长安雪

大靖天启十七年，冬。

长安落了第三场雪。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朱雀大街铺成一片素白，屋檐垂落冰棱，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城外战报一日紧过一日，北狄铁骑连破三城，烽火直逼潼关，这座千年古都看似依旧繁华，内里早已惶惶不安，人心浮动。

戏韵楼却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不绝。

越是乱世，越有人愿意用一场戏、一杯酒，麻醉自己即将倾覆的命运。

一辆朴素的黑篷马车，在风雪中停在戏韵楼后门。车帘微动，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下。

男子身形挺拔如松，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面容冷峻，眉眼深邃，下颌线紧绷，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便是凌赫。

无人知晓他的来历，无人清楚他的过去。只知他剑法绝世，独行江湖，一剑可斩百人，一念可定生死，江湖人送称号——一剑寒。

他踏遍大江南北，心中却始终缠着一道幻影。

一只淡紫色的蝶。

一个模糊的、让他心口剧痛的女子。

这一世，他没有天界记忆，没有战神神力，只有灵魂深处刻入骨髓的执念——找到她，护住她，不再失去她。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踏入这座风雨飘摇的长安城。

“客官，您是听戏，还是寻人？”守门小厮见他气势迫人，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询问。

凌赫目光冷冽，落在戏韵楼高悬的金字牌匾上，声音低沉冷硬，不带半分情绪：

“苏蝶在否？”

小厮一怔，连忙堆起笑脸：

“在的在的！蝶依姑娘……哦不，苏蝶姑娘今夜压轴，正要开唱呢！客官里边请，小的给您安排最前排的位置！”

苏蝶。

这三个字入耳的刹那，凌赫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烟雨江南、青瓦药庐、白衣女子、古井坠影、漫天火光……

是她。

一定是她。

他没有理会小厮的殷勤，抬步便向内走去。靴底踩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玄色身影消失在幽暗的回廊之中，只留下一抹冷寂如风的背影。

戏楼之内早已座无虚席。

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公子王孙挤坐一堂，酒香、脂粉香、烟火气混杂在一起，喧嚣聒噪。所有人都在等待今夜最耀眼的角儿——苏蝶。

凌赫寻了最角落、最隐蔽的位置坐下，背靠梁柱，目光直直锁定前方那方铺着红绒的戏台。

他周身寒气逼人，周遭几桌客人下意识远远避开，偌大一片区域，竟只剩下他一人。

不多时，锣鼓声起，丝竹悠扬。

全场瞬间安静。

帘微动。

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走出。

水袖如云，素白戏服上绣着淡紫色蝴蝶，裙摆轻扬，步步生莲。女子头戴珠翠，面敷薄粉，唇点胭脂，一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不染尘俗的清冷与孤寂。

她抬眼，目光轻轻扫过台下。

只这一眼。

凌赫浑身一震，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掌心长剑微微震颤，发出低低嗡鸣。

哪怕换了身份、换了衣衫、换了境遇，他依旧能在千万人之中，一眼认出她。

是她

是他追寻了生生世世的蝴蝶。

是他痛过、失去过、疯魔过的那个人。

苏蝶。

女子轻启朱唇，婉转唱腔如清泉落石，如蝶翼振风，缓缓流淌在戏楼之中。她唱的，正是《化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