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漱芳斋庭院,廊下灯笼轻轻摇曳,暖光落进窗内,却照不进人心底暗藏的纷乱。
白日朝堂后宫接连惊天变故,最煎熬的反倒成了漱芳斋众人。
小燕子垮着小脸,趴在梨花木桌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戳着桌面上的木纹,满脸愁云惨淡。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她长长哀嚎一声,肩膀耷拉下来,语气委屈又无助:“从前纪师傅上课我都坐不住,如今皇阿玛特意给我找新夫子,还要日日去养心殿听课,这下我想偷懒都没地方偷了,还连累了你一起遭罪,紫薇。”
尔康坐在一旁,闻言低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打趣:“小燕子,皇上此举分明是用心良苦。虽我们只见萧姑娘一面,但从今日种种来看,她沉稳通透、见识过人,绝非寻常女子。”
他摇了摇头,笑意更深:“同样一张脸,一个天上通透沉静,一个地上懵懂跳脱,你们二人,当真是天差地别。”
“不过你若能在萧姑娘身上学到几分,届时愉妃娘娘和老佛爷再想挑你毛病就没办法挑了!”尔康仔细想想,只觉得这何尝不是一个法子。
小燕子狠狠瞪他一眼,赌气别过脑袋,懒得接话。
殿内气氛微微凝滞,紫薇端坐在侧,指尖无意识攥紧丝帕,眉心始终蹙着,心神早已飘远。
今日种种异象,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五星会聚、时空扭转、异世来人,听着天命玄奇,可细细推敲,处处透着刻意。
萧云凭空降临,不早不晚,偏偏卡在愉妃自戕、她与永琪感情濒临崩盘的节点。
且萧云听闻要教养她们二人时,神色平静淡然,无半分意外,仿佛一切尽在预料。
紫薇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
她总觉得,萧云穿越而来,根本不是偶然天象,而是为小燕子而来。
“紫薇?紫薇!”
小燕子连唤数声,见她久久失神,连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将她从纷乱思绪里拉回神。
“怎么了小燕子?”紫薇敛去眼底沉色,温柔抬眸。
“我喊你好久啦!”小燕子担忧拉住她的手,眉眼愧疚,“你是不是也怕极了日日去养心殿听课?都怪我,若不是我不学无术,皇阿玛也不会特意安排夫子,更不会连累你陪着我受苦。”
紫薇反手握紧她的手,温柔浅笑,轻声安抚:“傻丫头,何来连累一说?你不爱读书,我便陪着你一同学。往后你有不懂的,我教你便是,这般一来,你也不必再独自惧怕课业了。”
小燕子闻言,眼底愁云散去大半,用力点头,满心暖意。
一旁静坐的晴儿缓缓抬眸,目光轻轻扫过始终沉默寡言、神色沉沉的永琪,最后落回两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试探:
“你们说……萧姑娘的世界,与我们本是同源,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与五阿哥的缘分。”
她没有直言,话留三分余地,可在场几人皆是通透之人,瞬间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平行世界轨迹相似,那未来风波、来日劫难,或许也能提前窥见。
尔康神色一凛,立刻朝门外示意,让明月彩霞守好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窥探。
永琪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他深深看向一脸纯粹懵懂的小燕子,缓缓吐出口中郁气,低声开口:
“我也想过此事。萧姑娘知晓我们所有人的结局、知晓来日风波。只是她如今身居养心殿偏殿,有皇阿玛严令护住,旁人无旨不得靠近。”
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紫薇、小燕子身上:“唯独你们二人,能日日近身相伴听课,是唯一能打探真相的人。”
尔康顺势接话,语气郑重:“我们不知她真正来意,但她亦是小燕子,心性底色定然纯善。”
“紫薇、小燕子,你们借着听课空隙,悄悄问一问她,那个世界里,香妃娘娘的最终归宿如何,来日宫中风波又是何种结局。”
紫薇与小燕子对视一眼,双双郑重颔首:“我们明白,定会谨慎打探。”
气氛刚落,小燕子忽然拉长语调,满脸惊奇,脱口而出:
“不过我真的好好奇!她胆子也太大了吧!”
众人瞬间看她。
小燕子眨巴着澄澈大眼,全然没察觉众人瞬间凝重的神色,兀自感慨:
“她居然能喜欢皇阿玛!还要跟后宫那么多娘娘争抢陪伴,日日被皇阿玛管束读书规矩,换我早就憋疯了!她也太厉害了!”
一句话落地,满堂瞬间死寂。
班杰明点点头,他眼底只剩与小燕子那般的纯粹惊叹,由衷佩服这位异世小燕子的勇气。
唯独永琪,心口骤然一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心底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恐慌与酸涩。
他一直耿耿于怀、从未言说的执念,在此刻被赤裸裸剖开。
原来在另一条圆满顺遂的人生轨迹里——
没有他,不需要他,小燕子依旧活得尊贵肆意、安稳一生。
那个世界的小燕子,因有皇阿玛守护,或者换句话说小燕子仅凭她那性子迟早也是活出最出彩的模样,又加上又有皇阿玛护住,那身姿风华绝代、身居高位,眼底从无他永琪半分影子。
而他的小燕子,却因他困在深宫、受尽委屈,被额娘逼迫、被老佛爷刁难,即便如此,她还是为了他们渐渐收敛性子,再也不如从前那般无忧无虑、肆意开怀。
巨大的无力感与失控感,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前路苦难,而是——
原来小燕子的人生,本可以没有他、不必为他受苦。
若是有朝一日,她看透对比,厌倦了此间煎熬,会不会……彻底舍弃他?
永琪眸光沉沉,一瞬不错落在小燕子脸上,眼底情绪汹涌暗沉,浓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小燕子兀自感慨完毕,抬眼便撞进他深邃压抑的目光里,心头莫名一慌,瞬间噤声。
她被这太过沉重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试探着扬起笑容,想打个马虎糊弄过去:“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我就是随口说说嘛!”
无人应声。
紫薇瞬间读懂永琪眼底深藏的脆弱与惶恐,心头一紧。她太懂永琪的挣扎,更心疼小燕子始终懵懂不知、无心伤人。
为了给二人留出独处解开心结的空间,紫薇不动声色递出眼神示意众人离开,随即柔声开口:“怕是金锁拿糕点许久未回,我去看看。”
说完便起身从容离去。
晴儿立刻会意,顺势告辞:“时辰不早,老佛爷该寻我了,我明日再来陪你们说话。”
尔康秒懂紫薇用意,一把拽住尚且茫然的班杰明,轻咳一声强行圆场:“班杰明,你前日说为我画了一幅画,正好此刻无事,带我去瞧瞧!”
班杰明一脸莫名,刚要开口辩驳,嘴就被尔康死死捂住,硬生生被拖拽着快步踏出殿门。
转瞬之间,喧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