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2：“胆大包天”的探望

第二天清晨，当熟悉的锣声和练嗓声再次响起时，陈念尘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下意识想翻身坐起，结果刚一用力，身后那经过一夜、非但没怎么消退反而因为趴着压迫而更加酸胀疼痛的感觉，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闷哼一声，又软软地趴了回去。

根本下不来床。

不仅仅是疼，还有那种僵硬和沉重的感觉。伤处肿得老高，稍微一动就牵扯得整片皮肉都跟着疼，两条腿也因为一直趴着而有些发麻。他尝试了几次，用手臂撑着身体想要挪动，都被那尖锐的痛楚给逼退了回来，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陈慕青进来查看时，就看到儿子像只被翻了壳的小乌龟，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狼狈地趴在那里，小脸皱成一团，眼神里满是沮丧。

“别乱动。”陈慕青快步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肿得厉害，今天肯定下不了地。老实趴着，越动越难好。”

陈念尘委屈地瘪了瘪嘴，但也知道爹爹说的是实情。他蔫蔫地“哦”了一声，看着爹爹端来洗漱的水和清粥小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能下地，不能练功，甚至不能随意走动，对于一个平日里活蹦乱跳、精力过剩的少年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陈慕青喂他吃了早饭，又给他换了药。药膏的清凉暂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但那种肿胀不适依旧如影随形。林若尘进来时，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的戏曲本子。

“躺着也是无聊，看看戏本子吧。”林若尘将本子放在他手边能拿到的地方，“《定军山》、《失空斩》、《贵妃醉酒》……你自己挑着看，温故知新，等伤好了，功课也不能落下太多。”

陈念尘眼睛亮了一下，总比干躺着发呆强。他伸手拿过一本《贵妃醉酒》，翻开熟悉的词句，那些婉转的唱腔和优美的身段描述，多少分散了一些对疼痛的注意力。他就这样趴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偶尔试着在心中默念唱词，想象着台上的表演，时间倒也过得没那么难熬了。

上午，院子里依旧传来练功的声响，但比往日似乎安静了些。陈念尘知道，这是因为师父们——尤其是爹爹和爹地——特意嘱咐过，不许喧哗打扰他休息。他心里暖暖的，又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拖累了大家。

到了下午，院子里忽然安静了许多。陈念尘正看得入神，隐约听见外面有师父们在说话，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然后就是大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连那些细碎的练功声也听不见了。

正疑惑间，他房间的窗户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接着，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是平时和他玩得最好的三师兄！

“念尘！念尘！”三师兄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师父们都去集市采买东西了！班主和林师父也去了！院子里就剩我们了！”

陈念尘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紧接着，几个脑袋接二连三地挤了进来——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弟、五师弟……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师兄弟们，一个个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又迅速把门掩上。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陈念尘又惊又喜，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动！”大师兄连忙上前按住他，看着他那依旧盖着薄被、但明显姿势别扭的下半身，脸上露出同情又好笑的表情，“我们就来看看你，给你解解闷儿！你可千万别乱动，再把伤口崩开，班主回来非剥了我们的皮不可！”

其他师兄弟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小声问道：

“念尘，你好点没？还疼得厉害吗？”

“昨天可吓死我们了！班主那脸色，啧啧……”

“是啊，我们在屋里听着都瘆得慌……你也真能忍，都没大声哭出来。”

“林师父后来给你上药了吧？肯定心疼坏了……”

陈念尘被他们围着，又是感动又是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声道：“好多了……就是还肿着，下不了地……爹地上药可轻了，不怎么疼了……”

“得了吧，看你刚才那一下疼得脸都白了。”二师兄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神秘兮兮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芝麻糖，“喏，偷偷藏的，给你甜甜嘴，趴着怪无聊的。”

“还有我的！”四师弟也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橘子，“我攒的，分你两个！”

五师弟则贡献出了自己珍藏的几颗玻璃弹珠，说是给念尘趴着玩解闷。

小小的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少年们压低的笑语和分享零食的窸窣声。虽然大家都不敢大声，动作也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念尘的伤处，但这偷偷摸摸的探望和关切，却像一股暖流，驱散了陈念尘因为伤病和禁足而产生的孤独和烦闷。

他们挤在床边，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边，吃着糖，剥着橘子，小声地聊着天。聊师父们今天会买什么好吃的回来，聊昨天谁练功又闹了笑话，聊过几天傅府的堂会他们能不能有机会上台露个脸……当然，也少不了对陈念尘这次挨打的“深刻检讨”和“经验总结”。

“要我说，念尘你也太莽了，爬什么树啊！那枣树滑着呢！”三师兄啃着橘子瓣说。

“就是，对打的时候收着点劲儿，班主不是常说‘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吗？台下练习，点到为止！”大师兄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诫。

“还有啊，那靠旗多金贵，你就随手一扔？怪不得赵师父生气……”五师弟一边玩着弹珠一边说。

陈念尘听着师兄们的“数落”，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他知道，大家是关心他，才这么说的。他红着脸，小声道：“我知道了……下次一定不敢了……”

“还有下次？”二师兄故意瞪眼，“再有下次，班主怕是要用那板子给你雕花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憋着笑，陈念尘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扯到伤口又疼得吸了口气。

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照在这群半大少年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橘子皮的清香和芝麻糖的甜味，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又蓬勃的气息。对于趴在床上的陈念尘来说，这个不能下地的下午，因为这群偷偷溜进来的师兄弟，变得一点也不难熬，反而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温暖和欢乐。

当然，他们都没忘了时刻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准备立刻作鸟兽散。毕竟，擅闯班主和林师父的房间，还聚众“探视”伤员，这要是被逮到，估计每人屁股上都得多几道“纪念”。但这小小的冒险，却让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在这个冬日的下午，变得更加深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