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余晖而归，贪玩误事

陈慕青和林若尘从傅府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也给戏班古朴的大门镀上了一层金边。与傅老爷的商谈还算顺利，敲定了戏码、时辰和酬金，是一桩不错的生意。两人一路走回，还在低声讨论着堂会的一些细节，盘算着该派哪些弟子上场，如何排布。

然而，刚踏进大门，他们就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平日这个时辰，弟子们应该刚结束下午的练功，或是在打闹，或是在玩耍，总归是有些喧闹的。可此刻，院子里却异常安静。

只见院子空地上，王、李、赵三位师父并排站着，脸色都有些严肃。而他们身侧，正耷拉着小脑袋，蔫头巴脑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儿子陈念尘。

小家伙显然是刚被“提溜”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练功服，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沾着点灰土，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犯错了，而且被逮个正着”的强烈信号。

一看到陈慕青和林若尘回来，赵师父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前，接过陈慕青臂弯搭着的大衣，嘴上还不忘告状：“班主，若尘呐，你们可回来了！快管管念尘这孩子！”

李师父和王师父也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一左一右把试图往后缩的陈念尘，硬生生给“架”到了陈慕青和林若尘面前。李师父性子急，率先开口，嗓门洪亮：“班主，你是不知道！你们这一走，这小子就跟那没了拷的猴儿似的！上午练功还马马虎虎，下午排《三岔口》的对打，跟他对戏的小麦子被他一个‘肘锤’差点怼到墙上去！说多少遍了，点到为止，点到为止！他那劲儿是根本收不住啊！”

王师父接着补充，语气沉稳但内容更细：“不止呢，休息的时候，不好好默戏，带着几个小的爬后院的枣树，说是要摘去年留下的干枣！那树多高多滑，万一摔下来怎么得了？我说了他两句，他还跟我顶嘴，说什么‘爹爹说了要胆大心细’……这胆大是有了，心细哪儿去了？”

赵师父把大衣交给旁边的弟子，也凑过来摇头叹气：“还有啊，刚刚吊嗓子回来，我让他把那套新置办的靠旗归置好，他倒好，随手就撂在兵器架上了，那绒球都蹭脏了！那是吃饭的家伙什儿，能不仔细嘛？”

三位师父你一言我一语，把陈念尘今天爹爹走后的“劣迹”抖落了个干净。陈念尘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耳朵尖都红透了。他能感觉到爹爹的目光像两把刷子似的，从上到下扫视着他，那气压低得让他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抬头去看了。他甚至能想象出爹爹此刻越来越黑的脸色。

果然，陈慕青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吸了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又扫过他沾了灰的脸颊和脏了的衣角，最后看向那三位满脸“恨铁不成钢”的师父。

“三位师兄辛苦了，”陈慕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了解他的人都心里一紧，“是我管教不严，让这孩子无法无天了。”

林若尘在一旁听着，眉头也微微蹙起。他了解自己的孩子，念尘本性不坏，就是有时候玩心重，毛躁，加上年纪小，精力过剩，难免出点岔子。但三位师父说的这些，确实都是不该犯的错误，尤其是在他们外出谈事的时候。他看向念尘，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无奈。

而此刻，东西厢房那些本该在休息的师兄师弟们，早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吸引，一个个挤在窗户后面，扒着窗框，透着窗户纸朝外偷看。看到陈念尘被三位师父“押”到班主面前“公审”，再听到那一桩桩“罪状”，不少人都心有戚戚焉。

“哎，我说什么来着？念尘这皮猴子，肯定要挨训！”一个年纪稍大的师兄低声道。

“其实……也没啥吧？”一个和念尘玩得好的小师弟小声嘟囔，“对打失手，爬树摘枣，收拾东西不仔细，不珍惜行头……咱们谁没干过？”

“那能一样吗？”另一个师兄叹气，“他是谁？他是大师父的儿子，是林师父的心头肉！师父们对他期望多高啊！要求能跟咱们一样吗？”

“就是，你看班主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了……完了完了，念尘这次屁股又要开花了……”

“趴几天床是跑不了了……可怜见的，上次挨打，林师父给他上药时，那红痕我看着都疼……”

“嘘——小声点！别让师父们听见了！”

一群半大少年挤在窗户后，又是同情又是后怕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个小小的、孤立无援的身影，仿佛已经预见了那即将到来的、熟悉的“竹笋炒肉”。他们帮不上忙，只能在心里为这个小师弟/小兄弟默默点根小蜡烛，祈祷一下。

院子里，陈慕青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念尘。”

“爹爹……”念尘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

“抬起头来。”

念尘挣扎了一下，慢吞吞地抬起一点，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看着我。”陈慕青命令道。

念尘不得不抬起头，撞进父亲那双深邃而严厉的眼眸里，顿时吓得一哆嗦，眼圈立刻就红了。

“三位师父说的，可有冤枉你？”

“……没有。”念尘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

“既然认了，规矩你是知道的。”陈慕青不再看他，转向三位师父，“王师父，李师父，赵师父，今日让三位费心了。这孩子顽劣，是我疏于管教。该怎么罚，我会按规矩来，绝不必姑息。念尘，”他又转向儿子，语气冰冷，“自己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你今天错在哪儿。晚饭不必吃了。半个时辰后，到我院子里来。”

“是……”念尘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知道，跪祠堂只是开始，半个时辰后去院里，才是真正的惩罚。他求助般地看向林若尘，希望爹地能为他说句话。

林若尘看着儿子眼泪汪汪的样子，心中一软，但他知道，慕青正在气头上，而且这次念尘确实过分，三位师父都在看着，他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驳了慕青的管教。他只能对念尘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听话，眼神里写着“先认错，回头再说”。

念尘彻底绝望了，耷拉着肩膀，在三位师父“押送”般的目光下，一步一挪地朝着祠堂方向走去，小小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可怜。

陈慕青看着儿子走远，这才对三位师父拱手：“今日让三位师兄见笑了。傅府堂会的事已大致谈妥，明日我们再详细商议。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三位师父连忙还礼，知道班主要处理家事，便识趣地告退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慕青和林若尘。林若尘看着陈慕青依旧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孩子还小，贪玩也是常情，别气坏了身子。晚饭……我去厨房给他留点热的吧？”

陈慕青反手握住林若尘微凉的手，脸色稍霁，但语气依然严肃：“年纪小不是借口。他是班主的儿子，是师兄们看着长大的，更该以身作则。今天对打失手，明天就可能台上出错；今天爬树摔着，后天就可能闯下大祸；今天不珍惜行头，将来怎么指望他珍惜饭碗？……玉不琢，不成器。这次非得让他长个记性不可。”

话虽如此，他握着林若尘的手却紧了紧，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毕竟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哪会真的不心疼？只是规矩就是规矩，慈父多败儿，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林若尘知道他嘴硬，不再多说，只道：“我去看看灶上的晚饭，你也消消气，半个时辰后……也别打太狠了。”

陈慕青“嗯”了一声，望着祠堂的方向，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暮色四合，戏班的夜晚，似乎注定不会太平静了。而窗户后面，偷看的师兄师弟们也都悄悄散开，心里为陈念尘捏着一把汗，同时也警醒着自己：可千万别犯错落到大师父手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