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梨园大会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戏班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这是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也是检验实力的残酷舞台。班主将机会给了陈慕青和林若尘,既是信任,也是巨大的压力。
林若尘的那句“师父,我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演出,更是他向过去告别、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战役。他要证明,即便羽翼受过伤,他依然能够飞翔。
选择戏码成了首要难题。以往他们最拿手的是《霸王别姬》、《白蛇传》这类大开大合、极耗气力的戏。以林若尘现在的身体状况,显然已不适合。
“唱《游园惊梦》吧。”林若尘主动提出。
陈慕青有些意外:“《游园惊梦》?杜丽娘的戏,重在情致和身段的细腻,对你的气息和体力要求虽不像武戏那么高,但对韵味和表演的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会显得平淡。”
“正因如此,才更合适。”林若尘目光沉静,“我不能再去硬碰那些高腔武打,不如就在这‘情’字上下功夫。师兄,你信我,我能行。”
陈慕青看着他那双恢复了神采、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深沉的眼眸,点了点头:“好,就唱《游园惊梦》。”
接下来的日子,戏班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陈慕青和林若尘几乎形影不离,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了练功房和后台。他们将《游园惊梦》拆解了又重组,每一个唱腔,每一个身段,都反复推敲。
林若尘将自己对生命的感悟,对失而复得的珍惜,以及对陈慕青那份难以言喻的深情,都融入了杜丽娘这个角色中。杜丽娘因梦生情,因情而死,又因情而复生,那种对美好情感的执着追求和生死不移的信念,与林若尘的经历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他的表演,不再是单纯模仿前辈的范式,而是注入了自己的灵魂。
陈慕青的柳梦梅,则演出了那份痴情书生为爱不顾一切的儒雅与勇敢。他与林若尘的配合愈发默契,台上台下,眼神交汇间,情感流转,已分不清谁是柳梦梅,谁是陈慕青,谁是杜丽娘,谁是林若尘。
班主和师父们在一旁看着,既欣慰又惊叹。他们发现,经历磨难后,林若尘的戏反而有了质的飞跃,不再是单纯技巧的炫耀,而是有了打动人心魄的力量。而陈慕青,则真正成为了能够托住他、激发他全部潜能的完美搭档。
出发省城的前夜,林若尘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戏台上走了一遍戏。月光如水,洒在光洁的台板上,他轻舒水袖,曼声吟唱,没有观众,只有天地和他自己。陈慕青悄悄站在台下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清瘦却仿佛散发着光芒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一种近乎虔诚的爱意。
省城梨园大会,盛况空前。来自各地的名角轮番登场,彩声不断。轮到陈慕青和林若尘出场时,台下一些资深戏迷窃窃私语,多是惋惜林若尘嗓音不复当年清亮,或是质疑他们选择如此“文”的戏码是否压得住场。
然而,当锣鼓点响起,林若尘扮演的杜丽娘袅袅婷婷出场,一个眼神,一个哀怨的转身,便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的唱腔不再追求高亢激越,而是如泣如诉,婉转低回,将少女怀春的羞涩、梦中美遇的欢愉、梦醒后的惆怅、寻梦不得的绝望、乃至为情而死的决绝,演绎得层次分明,丝丝入扣。尤其是那一段【皂罗袍】,唱得是百转千回,哀婉动人,台下原本有些嘈杂的观众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眼中泛起了泪光。
陈慕青的柳梦梅同样精彩,他的痴情、他的憨直、他的执着,与杜丽娘形成了完美的呼应。两人在台上,真正做到了“戏假情真”,那份超越性别的、纯粹而炽烈的情感流露,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当戏至尾声,杜丽娘死而复生,与柳梦梅有情人终成眷属时,台下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这掌声,不仅是给这出经典名剧,更是给这对历经磨难、却将磨难化为艺术养分的年轻搭档。
梨园大会,陈慕青和林若尘一鸣惊人,不仅赢得了满堂彩,更获得了梨园界前辈的高度评价。他们的《游园惊梦》被誉为“以情驭戏,以魂入戏”的典范,林若尘更是被赞为“戏有筋骨,情透纸背”。
载誉归来,戏班上下欢腾不已。班主设宴庆功,看着眼前这对光芒四射的徒弟,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戏班的未来,就在他们身上了。
庆功宴后,陈慕青和林若尘避开喧闹,并肩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月色正好,一如多年前他们初识的那个夜晚。
“师兄,谢谢你。”林若尘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陈慕青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林若尘在月光下愈发清俊的侧脸,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如潮水般汹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若尘微凉的手指。
“若尘,”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以后的路,无论风雨,我们都一起走,可好?”
林若尘没有回避,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带着同样的力量。他抬起头,眼中映着皎洁的月光和眼前人清晰的轮廓,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
一字千钧,承诺无声,却胜过万语千言。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这对有情人作证。他们的故事,关于戏,关于情,关于相互救赎与共同成长,才刚刚翻开崭新的篇章。而那座他们熟悉的戏台,也将继续见证他们更加璀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