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领着那孩子穿过嘈杂的院落时,十二岁的陈慕青正蹲在槐树下磨枪花。时值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在他青灰色的练功服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慕青,过来。”班主朝他招手。
陈慕青收势,将花枪倚在树干上,抹了把额上的汗,小跑过去。他是班主的侄子,班里的师兄,自有一份责任在身。
“这是新来的孩子,叫林若尘。以后就跟你住一屋,你多照应着。”班主推了推身前的男孩。
那孩子瘦得像根随风就倒的芦苇,低着头,只看得见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和尖尖的下巴。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大了好几号,空荡荡地挂着,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
“多大了?”陈慕青问。
“九岁。”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爹妈呢?”
男孩不答,头垂得更低。班主叹了口气,拍拍陈慕青的肩:“别多问,带他去安顿,一会儿开练了。”
陈慕青不是头一回见班主买孩子。戏班子里多是苦出身,但他不一样,他是班主的亲侄子,爹妈去世后便被接到戏班,虽也吃苦,但总归有人护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心里明白了几分。
“跟我来。”陈慕青说着,伸手要去接男孩肩上的小包袱。
男孩却猛地一缩,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看了陈慕青一眼。就是这一眼,让陈慕青愣住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九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片与他年龄不符的戒备与惶恐。
“我不抢你的。”陈慕青收回手,转身带他往西厢房走去,“以后你就睡我旁边那张床。”
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个衣柜。陈慕青的床铺整齐,另一张床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块薄薄的木板。
“被子一会儿我去领,你先坐着歇歇。”陈慕青指了指床板。
男孩却不坐,只是站着,眼睛不断打量着房间。
“我叫陈慕青,来了四年了。以后你叫我师兄就行。”
“林若尘。”男孩小声说。
“这名字挺好听,谁给你取的?”
“我娘。”男孩说完这三个字,便紧紧闭上了嘴。
陈慕青不再多问,出门领了被褥回来,帮林若尘铺床。铺好后,他从自己的小木箱里掏出一块芝麻糖,递过去。
“吃吧,上次跟师叔进城买的。”
林若尘盯着那块糖,喉头动了动,却没伸手。
“拿着,我不骗你。”陈慕青直接把糖塞进他手里。
林若尘犹豫片刻,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将剩下的糖仔细包好,塞进了怀里。
“怎么不吃了?”
“留着以后吃。”林若尘轻声说。
陈慕青心里一酸,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练功房里,热气蒸腾。林若尘被分到最小的孩子那一组,由三师父带着压腿下腰。陈慕青则在另一边和师兄们练习对打。
“慕青,专心!”大师父喝道,手中的戒尺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背上。
陈慕青收回目光,重新摆好架势,眼角却仍忍不住瞟向那个瘦小的身影。林若尘的筋骨硬,压腿时咬紧牙关,额上全是汗,却一声不吭。
“那新来的孩子,韧性差,但能吃苦。”休息时,二师兄凑过来说。
陈慕青没接话,只看着林若尘独自走到墙角,抱着水瓢小口喝水。其他孩子三五成群地嬉笑打闹,没人理他。
傍晚洗澡时,陈慕青才明白林若尘为何总是穿着那身宽大的衣服。当那孩子脱去上衣时,肋骨分明的小身板上,几道紫红的伤痕赫然可见。
“谁打的?”陈慕青指着伤痕问。
林若尘迅速套上干净的练功服,摇摇头:“摔的。”
“胡说,那分明是鞭子抽的。”
林若尘不答,系好衣带,低头走出去。
当晚,陈慕青被尿憋醒,起身如厕回来,发现林若尘的床上空无一人。他心中一紧,快步走出房间,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后台的角落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林若尘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包袱。
陈慕青蹲下身,轻轻推醒他:“怎么睡这儿?”
林若尘惊醒,惶恐地看着他:“我、我这就回去。”
“做噩梦了?”陈慕青问。
林若尘点点头,又迅速摇头。
“我刚来时也总做噩梦。”陈慕青在他身边坐下,“我爹妈走的那天,我被藏在米缸里,听见了一切。后来有半年,我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声音。”
林若尘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班主是我大伯,他接我来,但我还是怕。后来我发现,唱戏的时候就不怕了。”陈慕青继续说,“穿上戏服,画上脸谱,我就不是陈慕青了,是赵云,是武松,是薛丁山。他们的苦是真苦,可他们的痛快也是真痛快。”
林若尘小声问:“戏里的人,最后都会有好结局吗?”
“不一定,但他们都活得很精彩。”陈慕青站起来,伸出手,“回去吧,外面凉。”
林若尘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陈慕青掌心。那只小手冰凉,微微发抖。
“明天我教你耍枪花,可好玩了。”陈慕青说。
“真的?”
“当然,我是师兄嘛。”
月光下,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回房间。陈慕青把自己的薄毯也盖在林若尘身上,听着身旁的呼吸逐渐平稳,他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被照顾的师弟,也是能照顾别人的师兄了。
第二天清晨,锣声未响,林若尘就已经起床整理好床铺。陈慕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的练功服已经整整齐齐叠在枕边。
“我帮你洗了,晾干了。”林若尘小声说。
陈慕青这才想起昨天练功后满身汗湿的衣裳不知被扔到了哪里,原来是林若尘默默收去洗了。
“谢谢。”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晨练后,陈慕青果真开始教林若尘耍枪花。那杆花枪对林若尘来说太重了,没几下就脱手飞出,差点砸到路过的大师父。
“胡闹!基本功没扎实就学这些花架子?”大师父板着脸,“慕青,你自己练好了吗就教别人?若尘,去墙边倒立一炷香。”
林若尘一声不吭走到墙边,乖乖倒立。细瘦的手臂不停颤抖,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但他坚持着,直到一炷香烧完。
“对不起,害你受罚。”吃早饭时,陈慕青内疚地说。
林若尘摇摇头:“不怪师兄,是我太笨。”
“你不笨,是枪太重了。等我找师叔做杆小点的。”
戏班的生活艰苦而规律。清晨五点起床吊嗓,上午练基本功,下午学戏文,晚上背词。林若尘话少,但学得认真,进步飞快。只是他始终独来独往,除了陈慕青,几乎不与人交谈。
一个月后,陈慕青用积攒的零钱拜托木匠做了杆小号的花枪,送给林若尘当生日礼物。
“给我的?”林若尘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杆光滑称手的花枪,眼睛亮了起来。
“试试。”陈慕青笑道。
林若尘接过花枪,笨拙却认真地舞了几下,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是陈慕青第一次看到他笑。
“你笑起来好看,应该多笑笑。”陈慕青脱口而出。
林若尘立刻收起笑容,低下头,耳根却红了。
秋去冬来,戏班要准备年戏了。今年班主决定排《白蛇传》,陈慕青被选演许仙,而小青的角色一直定不下来。
“若尘试试。”一天晚上,班主突然说。
满堂皆惊。林若尘才来半年,从未上过台。
“他身段柔,眉眼俊,嗓子清亮,是小青的料。”班主不容置疑地说。
于是,九岁的林若尘开始学小青。他学得拼命,常常深夜还在练功房对着镜子练身段。陈慕青陪着他,帮他纠正动作,对词。
“师兄,为什么戏里的人,为情能那么勇敢?”一晚,林若尘突然问。
陈慕青正对着许仙的戏词发愁,随口答道:“因为是戏啊,戏比人简单,好人坏人,爱恨情仇,清清楚楚。”
“现实很复杂吗?”
“复杂多了。比如我大伯,班子里的人都怕他,可他对我就很好。再比如...”陈慕青顿了顿,“你爹妈,可能不是不爱你,只是有苦衷。”
林若尘沉默良久,轻声道:“我爹爱赌,输了钱,把我卖了。我娘早死了,是被爹打死的。”
陈慕青手中的戏本掉在地上。他看着林若尘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那身伤痕的来历。
“那天我躲在床底,看见了一切。后来爹说养不起我,就把我卖了。”林若尘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买我的人又把我转卖给班主。”
陈慕青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伸手搂住林若尘瘦弱的肩膀。那孩子起初僵硬着,随后慢慢放松,最终靠在陈慕青肩上,无声地流泪。这是他来戏班后第一次哭。
除夕夜,《白蛇传》如期上演。陈慕青的许仙温文儒雅,林若尘的小青灵动俏皮,赢得满堂彩。谢幕后,两个孩子躲在后台的戏箱后面,分享着一碗班主赏的芝麻汤圆。
“师兄,谢谢你。”林若尘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好。”
陈慕青咧嘴一笑,把自己碗里的一个汤圆舀到林若尘碗里:“你是我师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窗外,鞭炮声声,旧岁已除。戏箱后,两个少年并肩坐着,分享着简单却温暖的时刻。陈慕青看着林若尘专注吃汤圆的侧脸,突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他们彼此陪伴的除夕夜。
林若尘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一次,他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初春的冰雪,在暖阳下慢慢融化,绽放出春天般的光彩。
这一刻,陈慕青明白,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然改变了。不只是师兄对师弟的责任,还有一种更加珍贵、更加微妙的情感,如同戏班里那株老梅树上的花苞,在寒冬中悄然孕育,只待春风一来,便要绚烂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