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济安堂后巷回到尚书府的一路,林栀年走得心神不宁。
巷口药铺伙计那无意的一瞥,姜梨迅速离去时略显仓促的背影,以及那句“萧衡似乎对你有些不同”,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混杂着“南平驿”、“账目”、“吴姓旧仆”这些沉重而危险的词语。
她像一片飘在湍急暗流上的叶子,被各方力量推搡着,身不由己。萧衡的密文提示,姜梨的直接求助,父亲的严厉警告,还有系统那冰冷的倒计时……每一方都试图将她拉向自己的方向。
重新蜷缩在西角门板车油布下的黑暗里,林栀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窒息。这高墙深院,既是庇护,也是牢笼。
回到小院,春桃依旧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林栀年迅速换回常服,洗去伪装,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悸。
春桃姑娘,您这次出去……没事吧?
春桃小心翼翼地问,递上一杯温热的安神茶。
林栀年没事
林栀年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看着春桃担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丝愧疚。这个忠心的小丫鬟,为了她一次次冒险,却对她的真实处境和面临的危险一无所知。
林栀年春桃
她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干涩
林栀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可能会做一件很危险,甚至可能牵连到你的事,你会怨我吗?
春桃姑娘,您说什么呢!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这辈子就跟定姑娘了!不管姑娘做什么,奴婢都跟着您!危险也不怕!
她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林栀年心中微暖,又有些酸楚。原主林栀年对春桃有恩,这份忠诚如今落在了她身上。
林栀年谢谢你,春桃
林栀年这两日,府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父亲那边,或者前院书房?
春桃老爷这两日似乎更忙了,回府都很晚,听说在书房见了好几位客人,有穿官服的,也有便服的。夫人好像因为老爷总去书房,有些不满,和二姑娘抱怨过几句。哦,对了
春桃今天上午,夫人房里的周嬷嬷来过一次,说是看看姑娘抄书抄得如何,奴婢应付过去了。但嬷嬷好像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石榴树,还有墙角。
林栀年【周嬷嬷是嫡母陈氏的心腹,她来“看看”,绝不会只是关心抄书进度。是陈氏对我起了疑心,还是父亲那边授意来察看?那棵石榴树和墙角……是我之前翻墙出去时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吗?我每次都很小心,应该不至于。】
林栀年【看来,府里的眼睛越来越多了。我必须更加谨慎。】
林栀年我知道了。以后若再有人来,你机灵些。
林栀年嘱咐道,然后从袖中取出姜梨给的那张芍药笺
林栀年这个,烧掉,灰烬处理干净。
春桃是
春桃接过笺纸,走到炭盆边,看着那淡粉色的纸笺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林栀年则将今日从姜梨那里听来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一、萧衡的密文指向十五年前南平驿,那里可能是关键突破口。
二、当年的驿丞可能假死,带走了重要账目,此人现在很可能在京城。
三、账目副本可能藏在《溪山行旅图》的画轴中,而这幅画曾经过林府。
四、一位姓吴的、可能知情的前林府旧仆,在十五年前失踪。
林栀年【每一桩,都和林家,和我那个父亲,有着若即若离的联系。姜梨要我留意吴姓旧仆的踪迹和父亲不寻常的举动,这无异于让她在父亲眼皮底下做暗桩。】
林栀年【我能做吗】
林栀年【我该做吗?】
林栀年【不做,我可能会失去姜梨和叶世杰可能的信任和帮助,也失去了一个了解真相、或许能提前为自己谋取出路的机会。而且,系统任务要求我向萧衡表明立场,如果我对旧案一无所知,或者对父亲的嫌疑无所作为,又如何取信于萧衡? 】
林栀年【做,则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我在林家将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父亲林文远能爬到户部尚书的位置,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
她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了妆匣上。那里,还藏着那枚要命的“双鱼绕云佩”。
走过去,打开夹层,取出玉佩。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掌心散发着微凉的温度,金丝镶嵌的痕迹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这曾是生母留给她的念想,如今却成了烫手的山芋、罪证的碎片。
林栀年【拿它怎么办?一直藏着?万一被搜出来呢?交给姜梨或叶世杰?那等于直接坐实了林家的嫌疑,也与父亲彻底决裂。毁掉?且不说能否毁得干净,这毕竟是生母遗物……】
林栀年【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系统【系统提示:任务‘降低潜在对立风险’剩余时间:五天。请宿主尽快采取行动。连续三日无进展,将触发惩罚预警。】
林栀年【五天!】
林栀年【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看似自然的机会,向萧衡传递某种信号。】
林栀年【可机会在哪里?难道要我主动制造“偶遇”?在禁足期间,这几乎不可能,也太刻意。】
林栀年【等等……萧衡上次送医书来,是通过管家转交。如果他再有东西或口信,很可能也是同样的方式。那么,我是否可以通过回礼或回话,夹带一些信息?】
林栀年【比如在归还医书时,附上一张便笺,写些读书心得?在其中,用看似无意的词语,隐含某些暗示?】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
林栀年【但写什么?怎么才能既隐晦地表明自己对旧案“不知情”或“不认同父亲可能的作为”,又不至于引起萧衡更深的怀疑,或者被其他人看出端倪?】
她需要更了解萧衡查案的进展和关注点,也需要更了解父亲的动态。而这两者,目前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失踪的“吴姓旧仆”。
如果能找到关于这个人的哪怕一丝线索,或许就能成为她与萧衡或姜梨沟通的桥梁,也能让她在完成任务时更有把握。
林栀年春桃
她转向正在整理床铺的丫鬟
林栀年你能不能想办法,悄悄打听一下,十五年前,咱们府里有没有一个姓吴的,年纪比较大,可能做过管事或者账房之类的仆役,后来突然离开或者不见了?要特别小心,别让人起疑。
春桃虽然疑惑,但见林栀年神色郑重,还是点了点头
林栀年奴婢试试看。府里有些老人儿,或许知道些陈年旧事。
林栀年一定要小心
春桃出去后,林栀年再次拿起那枚玉佩,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玉佩背面,除了云纹,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刻字。以前她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花押或吉语。此刻凝神细看,那似乎是两个小字:“南……平”?
林栀年【南平!?】
林栀年手一抖,玉佩差点脱手。
林栀年【是巧合,还是……这玉佩真的和南平驿有关?生母怎么会得到这样一件东西?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谜团似乎越来越深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林尚书身边另一个小厮的声音
龙套三姑娘在吗?老爷让传话,明日府中有客,请三姑娘在自己院中安静抄书,无事不要出来走动。
林栀年【又是禁足的提醒,而且特意强调“有客”。是什么客人,需要如此防备我这个庶女见到?】
林栀年知道了
小厮的脚步声远去。
林栀年握着玉佩,站在昏暗的屋内,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墙,正在缓缓合拢。
林栀年【父亲在防备什么?萧衡在试探什么?姜梨在追寻什么?系统在逼迫什么? 】
而她,林栀年,这个只想苟活、顺便嗑CP的穿越者,却被推到了所有矛盾的交汇点。
五日之期,像一道催命符。
她必须行动了。无论是为了完成任务,还是为了在这个越来越危险的世界里,找到一条生路。
目光再次落到那本《东谷居士摄生杂录》上。或许,回礼和便笺,是她眼下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注目的一种沟通方式。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笺纸,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林栀年【该写什么?如何才能在那个人精似的萧衡面前,既透露些许信息,又不至于暴露太多,还能隐晦地撇清自己与父亲的关系?】
笔尖悬在纸面,一滴墨,缓缓凝聚,欲滴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