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便下得没个尽头。

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水汽，吸一口，仿佛能拧出水来。廊下的青石板终日泛着一层幽暗的水光，檐角的滴水声从清脆的“嗒、嗒”，渐渐变成了沉闷绵长的“咚——咚——”，像谁在暗处敲着永不停歇的梆子。

静室里，魏无羡在榻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他盯着帐顶绣着的流云纹，已经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朵。数到一百三十时，他终于忍不住，掀被坐了起来。

“蓝湛——”

外间传来翻动书页的轻响，然后是平稳的脚步声。蓝忘机走到内室门边，手里还拿着半卷书：“醒了？”

“不是醒，是根本睡不着。”魏无羡抓了抓头发，“这雨声……吵得人心烦。”

蓝忘机看他一眼，转身去外间倒了杯温水递过来。魏无羡接了，却没喝，只是捧着，听着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的雨声。

“第几日了？”他问。

“第五日。”

“还要下多久？”

“看天象，尚需两三日。”

魏无羡长长叹了口气，仰面又倒回榻上：“我要发霉了。”

这话他说了三天，蓝忘机听了三天。第一天他提议下棋，魏无羡说棋盘看着眼晕。第二天他取出琴，魏无羡说琴声混着雨声，愁上加愁。第三天……第三天魏无羡在静室里转了几十个圈，最后把书架上的书全部重新排列了一遍——按颜色。

今日是第四天。

蓝忘机在榻边坐下，将书卷放在一旁：“你想如何？”

魏无羡盯着帐顶，半晌，忽然眼睛一亮：“蓝湛，我们做伞吧。”

蓝忘机微微一怔。

“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出去总要打伞。云深不知处发的油纸伞是好，可都是素面的，一点花样没有。”魏无羡坐起来，越说越精神，“咱们自己做几把，画上喜欢的图案，多有意思。”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枚浸在清水里的黑玉棋子。蓝忘机看了他片刻，问：“你会做伞？”

“不会可以学嘛。”魏无羡已经下了榻，趿着鞋往外走，“我记得库房里有现成的伞骨、伞柄，桐油和纸都是有的。我去找找——”

“魏婴。”

蓝忘机叫住他。魏无羡回头，见他已起身，走到书案边，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

“制伞图说。”蓝忘机将册子递给他，“兄长前年修缮藏书阁时，从旧籍中辑录的民间手艺。或可参考。”

魏无羡翻开，里头果然是详细的制伞步骤图解，从选竹、削骨、裱纸到上油，每一步都有简明的图示和注解。笔迹清峻工整，是蓝忘机的字。

“你连这个都抄录了？”魏无羡惊讶。

“闲时偶得。”蓝忘机语气平淡，“要用么？”

“要！当然要！”魏无羡立刻来了精神，抱着册子就往外冲，冲到门边又刹住脚，回头笑道，“蓝湛，你来帮我。你手稳。”

库房在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里。管事的弟子见含光君亲至，忙不迭开了门。里头堆着各色杂物，却整理得井井有条。魏无羡按图索骥，果然在靠墙的架子上找到了捆扎整齐的细竹伞骨、打磨光滑的湘妃竹伞柄，以及大叠的棉纸和几罐生桐油。

两人将材料搬回静室时，雨势正好小了些，变成濛濛的雨雾，从敞开的窗飘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魏无羡将材料在窗下的长案上一字排开，对照着图册，研究如何将二十四根伞骨穿入伞头的榫眼。这活计需要巧劲，他试了几次，不是这根歪了，就是那根对不齐，急得额角冒汗。

“这样。”

蓝忘机走到他身侧，接过他手中的伞骨。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捏着伞骨末端，对准榫眼，轻轻一旋一推，“咔”一声轻响，伞骨便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动作不快，却流畅精准，仿佛做过千百遍。

魏无羡看得佩服：“蓝湛，你以前做过？”

“未曾。”蓝忘机又拿起一根伞骨，“但原理相通，与榫卯结构类似。”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二十四根伞骨，在他手中一根根归位，最后在伞头处收束成整齐的一束，用细麻绳扎紧。撑开时，骨架匀称，收拢时，严整利落。

魏无羡托着下巴看他做完，忽然笑道：“含光君果然做什么都好看。”

蓝忘机手下未停，只是耳根微微泛了红。

骨架做好，接下来是裱纸。这活计更需耐心。棉纸要裁成特定的三角形，一片片刷上薄薄的浆糊，覆在骨架上，边缘需折得平整，不能有气泡。魏无羡负责裁纸，蓝忘机负责粘贴。两人一个递，一个接，起初还有些生疏，慢慢便有了默契。

雨声沙沙，衬得室内愈发安静。只有剪刀裁纸的“嚓嚓”声，刷子上浆的“唰唰”声，以及纸张抚平的细微摩挲声。窗外的天色在雨幕中明明暗暗，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裱完最后一层纸，已是午后。魏无羡伸了个懒腰，看着撑在架子上、素白如初雪的伞面，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有模有样了。接下来就是画画和上油了。”

他研墨调色，在案上铺开一排笔。蓝忘机洗净手，在一旁看他。

“画什么好呢？”魏无羡咬着笔杆思索，“山水？花鸟？还是……”

他目光扫过窗外烟雨朦胧的竹林，忽然有了主意。

笔尖蘸了淡墨，落在素白的伞面上。他画得很快，几乎是信手挥洒——先是几竿疏竹，墨色由浓至淡，枝叶在雨中低垂摇曳。竹下添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一高一矮，只寥寥数笔勾勒轮廓，衣袂似被风雨吹动。远处是淡淡的远山，隐在雨雾中，若有若无。

画完，他退后两步端详，又提笔在伞面一角，题了两个小字：听雨。

字迹是他一贯的潇洒不羁，与画的意境却奇异地和谐。

“如何？”他转头问蓝忘机。

蓝忘机看着那伞面。烟雨、竹林、人影，以及那两个字。许久，他轻轻点头：“甚好。”

“那这把给你。”魏无羡将伞递过去，自己又拿起另一把空白的伞面，“我再做一把。”

第二把他画得随意许多——几枝带雨的芭蕉，叶下藏着一只打盹的狸花猫，猫尾巴蜷成个毛茸茸的圈。题字是：昼眠。

“这把是我的。”他笑嘻嘻地说。

最后一步是上桐油。生桐油需熬成熟油，加入少许颜料，制成半透明的油彩，均匀地刷在伞面内外，晾干后便能防水。

桐油在锅中咕嘟咕嘟冒着细泡，从浑浊变得清亮，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微带焦苦的香气。蓝忘机用长柄刷子蘸了油，一遍遍刷在伞面上，动作稳而匀。油光浸透棉纸，让墨色显得更加温润深沉，那竹林烟雨，也仿佛真的笼罩在一层水光之中。

两把伞都上好油，支在廊下阴干。雨不知何时停了片刻，天光从云隙漏下，照在油亮的伞面上，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魏无羡蹲在伞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伞面——已经干透了，触手光滑微凉，带着桐油特有的质感。

“成了。”他站起身，顺手拿起那把“听雨”伞，撑开。

伞面在头顶“嘭”地一声轻响，舒展开来。烟雨竹林在头顶流转，将他笼在一小片静谧的天地里。他转头看向蓝忘机，笑问：“像不像？”

像不像那年云深不知处，藏书阁外的雨，和雨中的少年时光。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伞面的水墨，也映着他的笑脸。许久，他低声道：“像。”

话音刚落，雨又下了起来。

这回是急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魏无羡“哎呀”一声，拉着蓝忘机躲回伞下。油纸伞很结实，将雨水完全隔在外头，只听见密集的敲打声，像一首喧闹又安宁的曲子。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雨水从檐角倾泻而下，在石阶前汇成小溪，汩汩流向低处。远处的山峦隐在雨幕之后，只剩一片朦胧的青灰色轮廓。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

“嗯？”

“等天晴了，咱们下山去。”

“做什么？”

“试试新伞啊。”魏无羡将伞柄在指间转了个圈，“这么好的伞，总得出去走走，才不辜负。”

蓝忘机侧目看他，见他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仿佛这连绵的梅雨，也不过是一场值得期待的游乐。

“好。”他说。

雨声依旧，但伞下的这一方天地，干燥，温暖，有墨香与桐油香交织的气息，还有身旁人平稳的呼吸。

魏无羡忽然觉得，这梅雨季，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