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三点,306排练室。
空气里有新打印剧本的油墨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旧建筑灰尘被阳光晒暖后的气息。顾夕准时推门进来时,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张呈盘腿坐在角落的软垫上,正对着孙天宇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夸张的手势。孙天宇靠墙站着,双手插在黑色工装裤口袋里,偶尔点一下头,浅褐色的眼睛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沉静。他今天穿了件宽大的黑色泼墨图案T恤。
雷淞然坐在窗边的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摊开着剧本、不同颜色的笔和一个老旧的银色保温杯。他穿了一件炭灰色的棉质亨利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顾夕推门进来时,像是一小片晴朗的春日不小心溜进了室内。她上身是一件樱草黄色的短款针织Polo衫,明亮的颜色衬得她肤色莹白,活力十足。下身搭配了一条奶白色的直筒休闲西裤,脚上是一双鹅蛋黄与白色拼色的复古板鞋。她的长发用同色系的鹅黄色大肠发圈高高束成了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明亮、俏皮,充满了21岁少女特有的清新与朝气。
顾夕抱歉,我来晚了?
顾夕轻声问,虽然时间刚好。
张呈没没没,刚好!
张呈哇塞,夕夕,你今天穿的这身真好看!咱这暗黑系剧本都得借你的光! ᖰ⌯'▾'⌯ᖳ
张呈从垫子上跳起来
顾夕笑了笑,目光转向孙天宇。孙天宇看向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孙天宇剧本看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特有的平静。
顾夕也对他点头微笑
顾夕天宇,等下多指教
她能感觉到孙天宇身上那种独特的疏离气质,和剧本里那个身处帮派却心藏自我的“哥哥”,有种微妙的契合。
这时,雷淞然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平稳地切入:
雷淞然人都齐了,我们先过一遍第一场重头戏,办公室第一次询问。找找人物关系和节奏。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顾夕身上,在她那件鲜亮的樱草黄色Polo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顾夕走到排练室中间空出来的区域。这里布置很简单:两把椅子相对而放,中间隔着一张充当办公桌的旧课桌。她将手里那个写满雷淞然批注的深蓝色笔记本和自己的剧本放在“桌”角,那沉静的蓝色与她身上活泼的明黄形成了有趣的对比。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里的生动笑意迅速收敛,沉淀为属于“林婉”的、面对询问时那种带着适度戒备的平静。
张呈立刻进入状态。孙天宇也挪动脚步,站到了稍远一点、标记为“单向玻璃后”的地方。
雷淞然放下笔,站起身,也走到了场地中。他拉开“警察”位置的那把椅子,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椅子旁,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他看向顾夕,问
雷淞然从哪个节点开始?你建议。
他的询问很自然。顾夕想了想
顾夕从‘林婉,请坐,例行询问’那句开始?前面进门的部分,情绪可以带进去。”
雷淞然好。
雷淞然点头。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肩膀似乎习惯性地承担着某种无形的重量,眼神里那种平日的沉静被一种职业性的、程序化的严肃所取代。他不再是现实中的雷淞然,而是剧中的警察雷淞然。
顾夕几乎同时调整了呼吸。她走到对面的椅子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抬着下巴,姿态既不卑微也不倨傲,目光迎上“雷警官”,平静地等待。她身上那抹亮黄色,在这个模拟的、略显压抑的“询问室”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雷淞然林婉,请坐,例行询问,不用紧张
雷淞然——剧中的雷淞然开口,声音平稳,符合程序,但没什么温度,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夕(林婉)这才优雅地坐下,双腿并拢斜放,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
顾夕谢谢。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我明白。
她的声音清晰,语调平稳。
雷淞然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拿起笔。
雷淞然那就好。我们直接一点。上月17号晚上9点到11点,你在哪里
顾夕在家里。看书,处理一些邮件。
林婉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雷淞然有人能证明吗?
顾夕我家阿姨大概十点送过一杯牛奶到书房。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她的联系方式
林婉的应对滴水不漏,表情没有变化,只有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雷淞然抬起眼,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到她脸上,在她平静的面容和那件过于鲜亮、几乎与此刻情境充满冲突的衣服上掠过,停留了几秒。
雷淞然据我们了解,当晚你哥哥
他目光示意了一下孙天宇的方向
雷淞然在‘金煌’夜总会与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事后调查显示,冲突另一方,和我们正在关注的几起案子有关联
他语速放慢,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雷淞然你哥哥的事,你了解多少?
空气仿佛凝滞了。张呈在旁边微微前倾了身体。站在“单向玻璃后”的孙天宇,眼神也更沉了一些。
顾夕(林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抵住了掌心。但她的声音依旧维持着稳定
顾夕我哥哥的生意和交友,我并不完全清楚。他很少和我谈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属于角色个人情绪的冷意,
顾夕雷警官,你今天找我来,究竟是询问我,还是想通过我,询问我哥哥?
这句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锐利。雷淞然迎上她的目光,那锐利的审视背后,似乎有某种更深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张呈停一下
张呈的声音插了进来,他摸着下巴走过来
张呈这里,淞然你那个停顿的时间可以再拉长一点。你在判断,眼前这个‘林婉’,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在用这种冷静的姿态保护她哥。而夕夕——
张呈你最后那句反问,语气可以再‘轻’一点,但眼神要更‘硬’。不是愤怒,是一种……划清界限的警告。你越平静,那种警告的意味反而越强
顾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看向雷淞然,想听听他的想法。雷淞然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似乎还在刚才那场对峙的情绪余韵里。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才微不可查地移开目光,看向张呈:
雷淞然嗯,停顿可以调整。另外
他又看向顾夕,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带着探讨的意味,
雷淞然林婉在回答前两个问题时,身体语言可以更松弛一点。她预料到会被问及行踪,所以早有准备。真正的紧绷,是从提到她哥哥开始的。那个手指收紧的细节很好,但可以发生得更早一点,在听到‘你哥哥’三个字的时候,而不是在回答的时候。
他的建议很具体,直指表演的细微层次。顾夕立刻领会了
顾夕我明白了。是从‘防御预设问题’到‘触及真实软肋’的转换点。”
雷淞然对。
雷淞然简短地肯定,眼中闪过一丝近似于赞许的神色,但很快敛去。
张呈好,那我们再来一遍,从这个节点开始
张呈拍了下手。
顾夕再次深吸一口气,将身体调整到更松弛的状态。当雷淞然再次念出“你哥哥的事,你了解多少”时,她的手指在“哥哥”二字出口的瞬间便蜷缩了起来,而脸上的平静面具却维持得更好,直到那句反问时,眼底的冷意才层层浸透出来。
这一次的演绎,明显更加精准,张力十足。连站在远处的孙天宇,都微微直起了身体。
排练间隙,顾夕拿起水瓶喝水,目光无意间扫过雷淞然放在桌上的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翻开的某一页上,除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批注,边缘似乎还用铅笔淡淡地勾勒了一个侧影的线条,很简洁,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头发的线条和坐姿……
她心头莫名一跳,迅速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