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夏末的深夜,暑气仍未完全退场,只是从灼热变得沉闷,黏在皮肤上。米未大楼的走廊像个永不停歇的消化系统,此刻终于迎来了短暂的蠕动间歇。大部分门缝下已无光亮,只有少数几间,还隐约透出挣扎的微光,像濒临熄灭的炭火。
顾夕从312创排室出来,门在身后合上,将高超高越兄弟俩那种灼热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创作激情短暂隔绝。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手里那叠关于“白骨夫人”的概念草图,纸边已被她无意识揉得微皱。“存在的资格”、“漫长的旁观者”、“翻译荒诞”……这些词像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神经末梢,却又让她心底某处隐秘的火焰被悄然点燃。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白,来消化这片骤然闯入脑海的、充满哲学危险的舞台。
走廊很长,灯光为了节能,调得半明半昧。她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带着清晰而孤独的回响。她索性放轻脚步,像猫一样,让自己融入这片昏暗中。
就在她拐向通往自己房间的岔路时,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一点猩红忽明忽灭。有人靠在墙边抽烟。烟头的微光在抬起时,短暂照亮了那人下半张脸——清晰的下颌线,微微抿着的薄唇。是孙天宇。他独自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影疏离,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在昏暗中和顾夕对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寒暄,他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像是两个在深夜荒原上偶然遇见的、互不打扰的旅人。顾夕也微微颔首回应,两人擦肩而过,没有言语,却共享了同一片寂静。这种默契的互不打扰,让她感到舒适。
再往前走,路过一扇虚掩的门,里面传来夸张的、压低音量的“砰砰”声和刻意扭曲的台词:“妖精!吃俺老孙一棒!”“嘿嘿,你打的是替身!” 是“外星从”李嘉诚和张兴朝的声音,估计又在试验他们那种电波系的、无厘头的改编。顾夕嘴角弯了弯,没有停留。
就在她即将走到自己房间所在的安静区域时,前方另一个岔路口,传来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语。
王男哎呀你就别磨蹭了,赶紧把这段词顺完,明天还得搭景呢!
是王男清脆爽利的声音。
王广姐……我、我觉得刚才那个反应,是不是有点过?
王广的声音跟着传来,带着他特有的、犹豫的腼腆。
王男过什么过,喜剧就得有劲儿!你看人家顾夕,答应得多痛快,一看就是能接住戏的……
话音未落,三人就在T字走廊口迎面撞上了。
王男扎着两个精神的小揪揪,穿着宽大的卡通T恤和工装短裤,手里还卷着剧本。王广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顾夕的瞬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王男诶!顾夕!
王男眼睛一亮,立刻扬起笑容
王男这么巧!刚还说你呢!从哪儿回来?脸怎么有点红,是不是空调不够凉?
她说话像连珠炮,自带热气。
顾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微笑道
顾夕刚从高超高越老师那儿出来,聊了会儿。房间空调还好。
王男高超高越?
王男挑挑眉,随即了然
王男哦——拉你入伙了是吧?他们点子野,跟你风格……嗯,有意思!
她笑得有点促狭,用手肘碰了碰旁边僵立的王广
王男哎,愣着干嘛,水给我一瓶,没看顾夕也渴着呢?
她这话明显是故意的。
王广“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递过一瓶水,递给顾夕时眼神飘忽,声音细如蚊蚋
王广顾、顾夕老师,喝水。
顾夕谢谢
顾夕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王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脸更红了。顾夕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只能尽量让笑容显得自然无害。
王男看着王广没出息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王男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休息。明天下午排练室见啊,咱们好好对对戏,我心里已经有几个版本了,到时候你听听看哪个感觉对!”
顾夕好,期待(≧w≦)
王男风风火火地拉着还在偷偷瞄顾夕的王广走了,走廊里还能隐约听到她数落王广“你能不能大方点”的笑骂声。
然后,她看见了雷淞然。
他正从对面那条走廊走过来,似乎也是要回房间。两人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走廊中心,不偏不倚地打了个照面。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缓键。
雷淞然显然也看到了她。他脚步顿住,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还有一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和刚才孙天宇那种融入夜色的疏离不同,雷淞然的静止,带着一种强烈的存在感。他像是深夜森林里一棵突然停下所有枝叶摇曳的树,沉默,却充满了无声的张力。
灯的光线并不均匀,有几盏似乎接触不良,微微闪烁。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轮廓时而在清晰中显得深刻,时而又隐入朦胧。但无论光影如何变幻,顾夕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那目光起初是平静的,像无风的湖面。但在看清是她,并且是她独自从相对热闹的排练区方向走回这安静角落之后,那湖面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沉重的石子。不是孙天宇那种默契的“看见”,也不是王男王广那种外放的“招呼”。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波澜——有深夜偶遇的意外,有对她此刻略显疲惫却依旧生动神态的细微观察,有对她手里拿着不同排练室草图的瞬间研判,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种被严密压制着的、近乎本能的震动。那震动源于何处,顾夕看不懂,只觉得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深入,让她下意识想避开,却又像被定住
她今晚因为连续讨论,精神消耗不小,出门时只是随意将微卷的长发挽了个低髻,不少碎发松散落下。脸上未施粉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白皙近乎透明,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色,却奇异地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大,更清亮,像浸润在泉水里的黑曜石。或许是因为刚才与王男王广的短暂互动,她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真实的浅淡笑意,这让她惯常那种完美却略带距离感的“社交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懵然的生动。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棉T和浅灰色运动裤,身姿纤细,站在那里,像一株夜间悄然舒展的植物,清新,脆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宁静的存在感。

顾夕师兄?
她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惊醒了对方过于长久的凝视。她扬起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这个笑容重新为她戴上了那层熟悉的面具,但眼底的疲惫和残余的生动,让这个面具看起来不那么严丝合缝
顾夕雷淞然师兄?
雷淞然仿佛被这声音从某种深远的思绪中拉回。他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湖面深处的剧烈波澜被强行抚平,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雷淞然嗯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像是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才平稳地、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
雷淞然顾夕
这两个字被他念出来,没有多余的音节,却莫名给人一种郑重的感觉,仿佛不是在确认身份,而是在完成一个久违的仪式。
顾夕你也刚忙完?
顾夕寒暄道,身体微微侧向自己房间的方向,暗示着对话可以简短结束。深夜的走廊,实在不是适合深入交谈的场所,尤其是面对这位气质沉静、眼神却让人倍感压力的师兄。
雷淞然嗯
又应了一声,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手中那叠来自高超高越的草图,又迅速回到她脸上,仿佛她的表情比任何创意都更值得解读。
雷淞然从高超他们那边过来?
他问,语气平淡,但在这种情境下,对一个近乎陌生的人问出这样具体的问题,本身就透着一丝超乎寻常的关注。
顾夕对,聊了聊他们新本子的想法。
顾夕抬起手中的纸张示意了一下,回答得简洁。她无意与这位沉默的师兄分享刚刚被触动的创作心绪。
雷淞然的目光在那叠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若有所思,仿佛能穿透纸张
雷淞然他们的想法,通常需要一个很稳的支点。
他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衡量过才出口
雷淞然找到了,才立得住,不容易散。
这话再次让顾夕心头微动。支点。又是“支点”。和高超高越谈论时那种天马行空的激情不同,雷淞然用他特有的沉静语调说出这个词,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告诫,或者是一种……隔着专业距离的、精准的点拨。她抬眼,更认真地看向他。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沉静得像深夜的海,可那眼底的幽深,却让她觉得那里藏着比她想象中更多的东西。
顾夕支点……
她下意识地轻声重复,这个词与今晚萦绕在她心头的、关于如何演绎那个“旁观者”白骨夫人的困惑,产生了隐秘的链接
雷淞然嗯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更加漫长,里面翻涌的情绪也更为复杂难辨。有对后辈创作者的专业审视,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关切,或许还有些别的,更深邃的、顾夕此刻无法也无力解读的东西。最后,所有情绪都收敛起来,化为一种沉稳的平静。他朝旁边无声地让开一步,将通往她房间的路完全让出,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克制的绅士风度。
雷淞然不早了,快点回去休息吧
顾夕谢谢师兄,你也早点休息*^_^*
夕顺势道别,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显得礼貌而周到。她从他身侧走过,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丝极淡的气息掠过她的鼻尖——不是香水,是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点旧书纸张的气息,还有一种独属于深夜的、清冽的微凉感,很特别,但不让人反感。
她能感觉到,即使在她背对他走向房门时,那道沉静的目光似乎仍停留在她的背影上,如实质般附着
· “雷淞然看顾夕那个眼神!我心脏骤停!那不是看陌生师妹的眼神吧?绝对认识!”
· “夕宝素颜也太能打了!这种有点累有点懵的状态,比白天精致妆造更戳我!美得好真实!我们喜欢你*^_^*”
· “王广笑死我了,递个水都同手同脚,耳朵红得快滴血了,曦光(夕广)CP成立^O^”
· “只有我觉得雷淞然问‘从高超他们那边过来’很细节吗?他是不是一直在留意夕夕的动态啊?”
· “‘支点’?雷淞然这话是说给顾夕听的吧?感觉在提醒她什么。豹豹猫猫我出生了”
· “顾夕对雷淞然好像就是普通校友礼貌,但对孙天宇就很自然放松,对王广有点无奈好笑,关系层次好明显。”
· “这相遇拍得跟电影似的,光影、节奏、眼神戏,绝了!导演加鸡腿!”
· “雷淞然最后让路那个动作和眼神,好苏……默默守护的感觉出来了!”
门内,世界骤然安静。走廊里那隐隐的、属于别人的生命声响被彻底屏蔽。顾夕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开灯。黑暗中,刚才那短短一路的“人物速写”和最后与雷淞然那场沉默却充满张力的相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叮。”
一声轻微的、来自手机的提示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些惊心。
顾夕走过去,拿起桌上静默躺着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幽白的光照亮了她微微蹙起的眉眼。
一条来自完全陌生号码的短信,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没有前缀,没有署名,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裂缝里的光,照见的往往是自己。别怕”
一瞬间,顾夕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她盯着那行字,血液仿佛在瞬间变凉,又在下一秒加速奔流,冲撞着耳膜。这句话……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质,回望那条刚刚离开的、此刻想必已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指尖因为用力握着手机而微微发白。
那个在走廊尽头沉默注视她离开的师兄……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战栗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牢牢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