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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

听雪烬时

周五晚上的工体北路亮得像一条坠入人间的银河。我推开那家名为“琥珀”的酒吧门时,震耳的音乐和着人群的热浪扑面而来。这里不该是我来的地方——太吵,太亮,太多陌生人的体温挤在空气里。但我还是来了,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心。

吧台边已经坐满了人。我找了个角落的高脚凳,点了一杯教父。酒保推过来时,琥珀色的液体在菱形玻璃杯里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盯着那杯酒,想起三年前温赫教我调的第一杯酒就是教父。他说杏仁酒代表甜,威士忌代表苦,就像生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没有看,知道是谁。

音乐换成了一首慢摇,灯光暗下来,变成暧昧的深蓝。我喝了一口,酒精灼烧着喉咙,然后是一股暖意下沉。很好,这正是我需要的——一点麻痹,一点勇气,一点暂时忘记他是谁、我是谁的能力。

“一个人?”旁边有人坐下。

我侧过头。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质感不错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不认识的表,但看上去很贵。他对我笑了笑,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友善和试探。

“等人。”我说,转回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杯子。。

“等的人好像迟到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向酒保要了杯同样的酒,“我请你喝一杯?就当……陪我这个同样落单的人。”

我本该拒绝。但那一刻,也许是酒精,也许是这三年来积压的孤独,也许是温赫此刻可能正西装革履地在某个高级餐厅里谈生意而我在这里的事实——我点了点头。

“温衍。”我接过他递来的酒时说了自己的名字。

“陈叙。”他和我碰杯,冰块再次碰撞,“很少见你来这里。”

“你怎么知道?”

“我常来。”他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而且你看起来……不像是喜欢这种地方的人。”

“那我像喜欢哪里的人?”

陈叙打量着我,眼神很直接但不让人讨厌:“像喜欢待在安静地方的人。图书馆,咖啡馆,或者……家里。”

家。这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们断断续续地聊着。他说他是建筑师,最近在做一个胡同改造项目。我说我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他说他喜欢北京秋天的银杏,我说我讨厌冬天。很安全的对话,陌生人间那种浮于表面的交流。

第三杯酒喝到一半时,音乐又换了,这次是首老歌,旋律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紧。陈叙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穿过舞池里晃动的人影,落在刚刚推开酒吧门的那个身影上。

温赫站在门口,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扫视。他穿着深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开会时那套西装,领带松了一点。酒吧里暖气很足,但他没有脱外套,像是随时准备离开。他的目光终于锁定在我身上时,我看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叙顺着我的目光回头:“朋友?”

我没有回答。温赫已经穿过人群朝我们走来,他的脚步很稳,但我知道他在生气——从他抿紧的嘴唇,从他握住大衣口袋边缘时泛白的指节。三年前我太熟悉这些细节,三年后我依然记得。

“小衍。”温赫停在我们面前,声音压过了音乐。他没有看陈叙,只看着我,“该回家了。”

“我还不想回。”我说,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陈叙站起来,身高和温赫差不多,但温赫身上有种不一样的气场——不是体格上的,是某种更沉的东西。“这位先生,”陈叙开口,语气依然礼貌,“温衍说他还在等人。”

“他等的人到了。”温赫终于看了陈叙一眼,那眼神很冷,是那种能把人冻在三步外的冷。然后他重新看向我,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走吧。”

他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热的。这个触感让我瞬间回到了无数个相似的场景——小时候他牵我过马路,青春期我打架后他拉我去道歉,还有那个立冬日他最后一次握我的手。三年了,这个触感一点没变。

“温赫。”我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叫他的名字,没有叫哥。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了一些。

陈叙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移动,最后停在我被握住的手腕上。“需要帮忙吗?”他问,这次语气里的试探消失了,多了些认真。

“不用。”我抢在温赫之前回答,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像一道看不见的烙印。“他是我哥。”

这个词说出来时,吧台顶灯正好转过来一束光,打在温赫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刺中。

“那你们聊。”陈叙点点头,很识趣地坐回高脚凳,重新转向吧台,给了我们一个礼貌的背影。

温赫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喝酒了。”

“三杯。”我举起手指,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教父,你教我的。”

“你一个人来的?”

“不然呢?”我笑,声音里有自己都讨厌的挑衅,“等你陪我?”

温赫沉默了几秒。音乐在此时切换到一首节奏更强的电子乐,鼓点敲打着耳膜,人群爆发出欢呼。在这片喧闹的掩护下,他说:“我打你电话了。”

“静音了。”

“发了消息。”

“没看见。”

“我去了你公司,你同事说你早就走了。”

我抬起头看他。酒吧旋转的彩光掠过他的脸,蓝色,红色,紫色,每一种颜色都让他看起来陌生又熟悉。“所以你跟踪我?”

“我担心你。”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音乐吞没。

“担心什么?”我逼问,酒精让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蠢蠢欲动,“担心我又像三年前一样,在雪地里站到晕倒?还是担心我……”我停下来,意识到陈叙虽然背对着我们,但肩膀的线条显示他在听。

温赫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然后再次握住我的手腕,这次力道不容拒绝。“我们出去说。”

我被半拉半拽地带出酒吧。门在身后关上,瞬间切断了所有音乐和喧闹。冬夜的风像冷水泼在脸上,我打了个寒颤。温赫松开手,脱了大衣披在我肩上。

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点薄荷、雪松,以及极淡的烟草味——不是酒吧里的烟味,是他自己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温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街上车流如织,尾灯拖出红色的光轨。过了很久,他说:“你朋友发了朋友圈。”

我愣住,掏出手机。果然,半小时前同事小杨发了条动态:“琥珀酒吧偶遇温衍,这家伙居然会来这种地方!”配图是酒吧门牌,角落里我的侧影模糊但可辨。

下面第一条评论是温赫的,只有一个字:“?”

而小杨回复:“刚还在呢,现在不知道去哪了[笑哭]”

“你就因为这个找来?”我声音发干。

“不然呢?”温赫反问,语气里有种罕见的疲惫,“小衍,三年了,有些习惯我改不掉。”

比如担心我。比如知道我在哪里才能安心。比如即使我恨他,他还是要确认我安全。

大衣很暖,暖得让我想哭。我攥紧衣领,指甲陷进柔软的羊绒里。“那个陈叙,我们刚认识。”

“我知道。”温赫说,“你和他说话时一直在玩杯垫,那是你紧张时的习惯。”

我瞪大眼睛。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而且你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温赫继续,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但他靠过来时,你没有躲开。”

“所以呢?”

“所以你在故意做给我看。”温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进他眼睛里,让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看起来近乎透明,“就像你故意来酒吧,故意不接电话,故意……”

“故意什么?”我打断他,“故意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找我?”

话一出口,我们都沉默了。街对面有情侣笑着走过,女孩手里拿着糖葫芦,男孩低头听她说话,脸上有温柔的光。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真可悲,二十三岁了,还在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试探。

“你会。”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总是会。”

温赫没有说话。他抬手,像是想碰碰我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那只手落在我肩上,轻轻按了按。“回家吧,小衍。”

我们沿着街道往停车的地方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无声的皮影戏。温赫走在我旁边半步的位置,一个既能随时扶住我,又不会太近的距离。

走到车边时,我停下脚步。“温赫。”

他拉开车门的手顿住。

“那三年,”我问,酒精让勇气达到顶峰,“如果我真的跟别人走了,你会怎么办?”

温赫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路灯下绷紧。夜风穿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转过身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深得像夜色本身。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幸好,我不用知道。”

车门打开,车内灯亮起。温赫坐进驾驶座,没有再看我。

我站在车外,肩上还披着他的大衣。酒吧的音乐隐约传来,城市依旧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在这个路灯下的冬夜,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的一道缝。

但足够让光漏进来,或者让更多东西漏出去。

我坐进副驾驶,关上门。温赫启动引擎,暖风慢慢充满车厢。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来酒吧,没有问陈叙是谁,没有问任何问题。

车驶入深夜的车流。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光影。大衣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渗透进皮肤,像某种缓慢的愈合,或者某种更缓慢的沉溺。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陈叙发来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然后按灭了屏幕。

车在红灯前停下。温赫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红灯倒计时:30,29,28……

“小衍。”他突然开口。

“嗯?”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汇入流光之中。

“没事。”他说。

但我知道,有些话已经说了,用沉默,用寻找,用一件披在肩上的大衣,用凌晨两点穿过半个城市来到一间酒吧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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