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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

听雪烬时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第三次从浅眠中惊醒。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冷白的月光斜切进房间,正好落在我摊开的手掌上。我盯着那道光线,看灰尘在其中缓慢浮动,像深海里的微生物。失眠成了温赫回来后的固定节目——每当我闭上眼,笔记本上的字迹就会在黑暗里亮起来,一行行浮在空中,烧灼我的视网膜。

“也许他是对的。”

“没告诉小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一次给小衍盖被子。”

我猛地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我需要一点声音,一点证明这个世界还在运转的证据。我赤脚下床,地板冰凉,脚趾蜷缩起来。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到可怕的程度。我拉开一条缝,走廊漆黑一片,只有尽头那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温赫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端,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他应该睡了。

我应该回去。躺下,数羊,或者吃一颗之前医生开的助眠药。但我没有。我的脚自己动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踏进走廊。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到了温赫的门前。

我在门口站定,屏住呼吸。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我把耳朵贴近门板,木质的冰凉贴上脸颊。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时,一股极淡的烟味钻进了鼻腔。

我愣住了。温赫不抽烟,至少三年前不。我记得他讨厌烟味,有一次父亲在家抽烟,他直接起身打开了所有窗户,动作幅度大到近乎失礼。

烟味在加深。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烟草燃烧的气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我鬼使神差地弯下腰,眼睛凑近门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

房间里有微弱的光源,大概是台灯。我看见一双拖鞋,深蓝色的,摆在床边。然后是一双脚,穿着灰色的棉袜,一只脚的脚踝搭在另一只的膝盖上——这是温赫放松时习惯的坐姿。视线太局限,我只能看到这么多。

烟味更浓了。

接着,一只手进入了我的视野。

那只手从上方垂下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头亮着一点猩红的光。手腕微微转动,烟被送到我看不见的高度,停留片刻,拿下来时,一缕灰白的烟雾顺着门缝飘出来,在我眼前消散。

是温赫的手。我认得他手背上的青筋走向,认得他小指侧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为我剥栗子时不小心划伤的。

那只手就这样反复抬起、放下,动作机械而缓慢。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沉默的摩斯电码,而我读不懂。

时间在门缝内外以不同的速度流逝。我的膝盖开始发酸,眼睛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干涩,但我没有动。我像被钉在了那里,透过这狭窄的缝隙,偷窥着温赫不为人知的一面。

烟终于燃到了尽头。

那只手再次垂下来,食指轻弹,一截长长的烟灰飘落在地板上。然后手腕一转,将烟蒂掷在地上——我听见极轻的“嗒”的一声。烟蒂上的红光被什么东西碾过,熄灭了。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安静。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发现了。他一定发现了。门缝下的光影变化,我压抑的呼吸声,或者只是某种直觉——温赫的直觉一向准得可怕。

但他没有说话。没有起身,没有开门,没有用那种冷淡的声音问:“看够了吗?”

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板,他在里,我在外,共享着同一片黑暗和同一支烟留下的气味。这是一种诡异的默契,一种谁也不肯先打破的平衡。

我的眼睛开始适应门缝下的视野。我看见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垂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一次,两次,三次。然后手抬起来,抹了一把脸——这个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感,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处的某种东西。

笔记本上的字迹又浮现在我眼前。

“也许他是对的。”

他在想什么?在想父亲当年的威胁?在想这三年的分离是否值得?还是在想此刻就站在门外、却不敢敲门的我?

我的手指碰到了门板,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我想敲门,想走进去,想问他抽烟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想问他这三年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是怎么度过的,想问他后不后悔。

但我没有。

我只是蹲在门外,看着那只垂在视线边缘的手,看着地板上那个已经看不见的烟蒂。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爬进来,在我脚边投下一小片光斑。远处传来夜班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光熄灭了。

温赫起身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床垫受压的吱呀声,被子掀开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才没有摔倒。我在他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确定里面真的没有任何动静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黑暗更浓。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烟味还粘在我的衣服上,鼻腔里,挥之不去。

晨光再次照进房间时,我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地上,一夜未眠。

楼下传来咖啡机的声音,接着是温赫下楼的脚步声。和平常一样,不疾不徐。

我挣扎着站起来,换衣服,洗漱。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深重。我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

早餐桌上,温赫已经坐在那里看报纸。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是薄荷和须后水的清新气味,完全闻不到一丝烟味。

“早。”他说,眼睛没有离开报纸。

“早。”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坐下,拿起一片吐司,食不知味地嚼着。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温赫的手——那双昨夜夹着烟的手,此刻正平稳地端着咖啡杯。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任何痕迹。

“昨晚睡得好吗?”温赫突然问。

我手一抖,面包屑掉在盘子里。“还行。”我说,声音有点紧,“你呢?”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老样子。”

我们没再说话。早餐在沉默中继续,刀叉碰撞的声音,报纸翻页的声音,窗外鸟鸣的声音。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门缝内外的对峙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不是。

我知道他抽烟了,知道他失眠了,知道他把烟蒂掷在地上时那种无声的烦躁。他知道我站在门外,知道我在偷看,知道我一夜未眠。

但我们谁都不说。

这种默契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湖面上,下面暗流涌动,表面平静无波。我们可以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吃早餐,偶尔对话,晚上各自回到房间,在门板的两侧各怀心事。

温赫吃完早餐,起身收拾盘子。他走到厨房,我听见水流声。然后他走出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今天要出去?”我问,问题脱口而出。

他顿了顿,正在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嗯,见个人。”

“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逾矩了,又逾矩了。我没有资格过问他的行踪,没有资格问他要见谁。

但温赫没有像上次那样嘲讽我。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权衡什么。最后他说:“一个老朋友。午饭不用等我。”

他走到玄关,换鞋,开门。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来。

“小衍。”

“嗯?”

“晚上……”他停顿了一下,“晚上我会回来吃饭。”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看着阳光在桌布上缓慢移动。咖啡已经凉了,吐司也凉了,但我的胸口却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晚上我会回来吃饭。

这不是承诺,不是约定,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但在我听来,它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更真实。

我起身收拾餐桌,把盘子端进厨房。水流冲过瓷盘,泡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洗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洗到温赫的咖啡杯时,我的手指在杯沿停留了很久。那里有他嘴唇碰过的痕迹,有他指尖握过的温度。我把杯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仿佛这样就能看见昨夜那支烟,那个烟蒂,那只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的手。

但什么也看不见。杯子就是杯子,干净,洁白,毫无秘密。

就像温赫的脸,温赫的声音,温赫早晨道的那声“早”。

所有的暗涌都被藏在底下,所有的烟蒂都被清理干净,所有的门缝都在天亮时闭合。

只有我知道。

只有我知道昨夜他抽了烟,只有我知道他曾把手垂在膝盖上,疲惫地抹脸,只有我知道那个被掷在地上的烟蒂,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把杯子擦干,放回橱柜。晨光已经爬满了整个厨房,温暖得不真实。

我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色的天空。冬天真的来了。

但温赫说,晚上会回来吃饭。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这就够了。

早安,这个充满秘密的世界。

早安,我抽烟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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