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又一次不请自来地铺满我的脸,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丝绸。我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眼皮下毛细血管里流动的光。天已经亮了,但我浑身上下累得像被拆开重组过,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某种陈年旧疾,从心脏开始腐烂,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这是我的小小反抗,对时间,对现实,对窗外那个过于明亮的早晨。然后我伸出手臂,指尖碰到冰凉的墙壁,慢慢把自己拖起来,拉开了窗帘。
更多的光涌进来,几乎带着声音。我眯起眼睛,让阳光直接照在脸上,皮肤能感觉到那细微的灼热。我很喜欢这种感觉,甚至说得上是享受。在那些独自醒来的早晨,阳光是唯一不会拒绝我的东西。
楼下传来开门声,很轻,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房子里,任何声响都被放大。我站在窗边的动作僵住了,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温赫回来了。
我慢慢放下抓着窗帘的手,听见他上楼的动静。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外。
有那么漫长的几秒钟,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扇门板。我屏住呼吸,荒谬地希望他能敲敲门,像很久以前那样,用刚睡醒的、沙哑的声音问:“小衍,醒了吗?”
但他没有。脚步声再次响起,往他的房间去了。我松开不知不觉握紧的拳头,手心全是汗。
早餐桌上的沉默是可以切割的固体。燕麦粥在碗里慢慢变凉,表面结了一层我不喜欢的膜。我机械地搅拌着,看着那些燕麦粒在牛奶里打转。
温赫下楼时已经换上了熨帖的衬衫和长裤,头发一丝不苟,身上有须后水和薄荷的冷冽香气。这味道我曾经熟悉到能闭着眼睛在人群里把他找出来,现在却陌生得刺鼻。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今天的财经报纸。餐桌上只有我勺子碰碗的叮当声,和他翻动报纸的沙沙声。这情景太诡异了,像两个陌生人在酒店的早餐区拼桌。
“干什么去了?”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温赫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挑了挑眉,动作很慢,带着某种刻意的嘲讽:“昨天晚上不是让我滚?今天还问我?”
血液一下子冲上我的脸颊。是,昨晚我又喝多了,回来时在客厅里撞见他,说了些不过脑子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但“滚”这个字肯定出现过不止一次。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摊糊状的燕麦,知道自己逾矩了。三年前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失去了过问彼此去向的资格。我塞了一大口燕麦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他。
温赫的手指搭在报纸边缘,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块表——我十八岁时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给他的生日礼物,表盘边缘已经有些细微的划痕。他竟然还戴着。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脏奇怪地收紧了一下。
“看够没有?”他突然开口,眉头皱起来,不耐烦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的声音上。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随即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恼。“别自恋了,”我听见自己用那种刻意轻快的、令人讨厌的声音说,“谁看你呢?这么难看,我只是在看旁边的装饰物罢了。”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温赫不难看,从来都不。即使是在我最恨他的时候,我也无法否认他有一张过分好看的脸。小时候跟他一起出门,总有人会停下来夸“这兄弟俩长得真俊”,然后指着温赫说“哥哥尤其漂亮”。那时候我会生气地拽着他的手走开,心里又酸又骄傲。
温赫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像显微镜下的标本。然后他放下报纸,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身走了,没再看我一眼。
我坐在原地,直到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才把脸埋进手心。燕麦粥已经完全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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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是故意晚归的。公司的应酬其实可以推掉,但我没有。我在酒吧多待了一个小时,喝了三杯威士忌,直到觉得身体足够沉重,思绪足够模糊,才叫了车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转角处的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我踉跄了一下,摸索着去按开关。
灯光大亮的瞬间,我看见温赫站在楼梯上。
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我们隔着半个客厅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怎么这么晚?”他终于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嗤笑一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酒精让我的胆子大了不少,那些平时不敢说的话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关你什么事,”我扶着墙站稳,歪着头看他,“让一让,我要上楼。”
温赫没有动。他慢慢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当他走近时,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冷冽气息。
“温衍,”他叫我的全名,这通常不是好兆头,“别挑战我的底线。”
底线。这个词让我突然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底线?”我重复,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温赫,你有底线吗?三年前你一走了之的时候,你的底线在哪?把我一个人扔在雪地里的时候,你的底线又在哪?”
我看见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钳制住我的力量松动了片刻。就这片刻,我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上楼,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
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时,我才开始发抖。酒精带来的勇气迅速消退,留下的只有冰冷的后怕和更冰冷的悲哀。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
我坐在地板上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爬起来把自己摔进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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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停电了。
不是那种渐进的、有预兆的停电,而是突然的、彻底的黑。前一秒我还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漫无目的地滑动,下一秒整个世界就被吞没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稠密得几乎有质感。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手指死死攥住床单。童年最深的恐惧在这个时刻复活,张牙舞爪地扑向我。
——黑暗的阁楼,霉味和灰尘的味道,角落里可能有老鼠窸窣爬过。我被关在里面,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不知道会不会永远被留在这里。门外是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啜泣,那些声音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片吞噬一切的黑。
我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间。不要想,温衍,不要想。
但记忆不受控制。阁楼的门板很薄,薄到我能听见外面的一切声响。父亲的脚步声远去后,另一种脚步声会靠近。很轻,小心翼翼,然后是一个少年压低了的声音:
“小衍?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不回答,只是哭,哭到打嗝,哭到没有力气。
“别怕,”那个声音说,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哥哥在这里。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然后他会开始讲。有时候是书上的故事,《小王子》、、《夏洛的网》;有时候是他自己编的,关于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和一只假装凶恶的小狗的故事。他说,小狐狸看起来很精明,其实特别傻,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就会把自己的肚皮毫无保留地露出来。小狗整天汪汪叫,好像很厉害,但其实只要摸摸它的头,它就会摇着尾巴跟你走。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些模糊,但足够温暖。我会慢慢停止哭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他讲狐狸和小狗今天又去了哪里冒险。
“然后呢?”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门外的少年笑了,很轻的一声。“然后啊,小狐狸发现小狗其实一直在保护它,只是不好意思说。”
晨光从阁楼唯一的小窗户透进来时,门会被打开。父亲站在门口,脸色依旧难看,但至少怒气消了。“出来吧。”
我的腿麻得站不起来。这时候温赫会冲过来,把我抱起来。十五岁的少年抱十岁的弟弟已经有些吃力,但他从来不会松手。他会把我抱回房间,放在床上,然后去拿药箱。
阳光洒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色。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清晰可见,专注地给我膝盖上的擦伤涂药。那时候我觉得他是英雄,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而现在,黑暗再次降临,英雄就在一墙之隔,我却连发一条信息都要犹豫再三。
手机还有百分之十二的电。我在黑暗里盯着屏幕刺眼的光,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后我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反复三次后,我发出去三个字:
“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