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视角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江城上空。雨没下透,只是些细丝,在霓虹灯下飘得零散,落在“雾岛”招牌上,把那两个字泡得模糊发亮。
我坐在角落卡座里,领带松到第三颗扣子,袖口卷了一边高一边低。面前摆着三个空酒杯,杯底还留着一圈琥珀色的渍。服务生走过时瞄了一眼,没来收。他知道我在喝什么——威士忌加冰,不加水,一口闷。
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照片是七年前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张桂源穿着学士服,背对着人群往礼台走,肩膀挺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里的桩。我没敢往前挤,只躲在人群后面,举着手机偷拍。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回头。可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他又走了。
十年了,你连转身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点开相册,往上翻。全是他的背影、侧脸、低头写字的手。有一张是他大四实习时在校门口等公交,穿了件旧夹克,头发被风吹乱。那天我开车路过,减速看了足足三十秒,最后还是踩了油门。
第四杯酒端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喝酒,还是在等一个人。
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吹得绵长又冷清。我仰头灌下去半杯,喉咙火辣辣地烧。视线开始晃,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一圈圈光晕。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有人笑,有人碰杯,还有女人娇滴滴地说“别闹了”。
我想起那天父亲打电话来,就在我准备冲上去叫住张桂源的时候。
“杨博文,你现在在哪?”
“……学校。”
“毕业典礼这种地方,你也凑热闹?杨家的儿子,不该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我站在树后,手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他说得对,我不该在这儿。可我就是想看他穿上学士服的样子,想听他念完誓词转身的那一刻。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顿了顿,“下周开始,海外并购项目你全程跟进。别再搞这些没用的。”
我挂了电话,抬头时,张桂源已经走上台阶。他接过证书,微微鞠躬,台下掌声雷动。他没回头。
我转身走了。
现在想想,我这一生,好像一直在转身离开他,又或者,是他一直在转身离开我。
门铃响了一声,清脆得突兀。
我抬眼望过去,心猛地一沉。
他来了。
张桂源推门进来,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左手夹着一叠教案,右手拎着个黑色帆布包。他皱眉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确认环境。
服务生迎上去:“先生,请问需要什么?”
“我落了一份教案,半小时前离开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那位先生说他看见了,放在吧台。”服务生指了指我这边。
我看着他走向吧台,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节奏。他接过教案,低头翻了一页,确认无误后转身就要走。
可他余光扫过卡座时,顿了一下。
我坐在那儿,领带歪斜,眼神涣散,手边四个空杯并列排开,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又是他。每次出现在我不该看到他的地方。
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我笑了下,牙关咬得有点紧。
然后我站了起来。
腿有点软,身子晃了一下,撞翻了最后一个酒杯。玻璃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周围几个人转头看过来,又迅速移开视线。
我没管。
我只知道,我现在必须走到他面前。
我穿过人群,脚步踉跄,却走得极稳。视线死死锁住他后背,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十年了,我从没敢这么直勾勾地看他走路的样子——背脊挺直,肩线平缓,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距离。
他快走到门口时,我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地停住,没回头。
“放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片刮过耳膜。
我笑了一声,喉咙发干,“张老师这么忙?连取个东西都要掐点下班?”
他试图抽手,“你喝多了。”
“我没醉。”我盯着他后颈那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我一直记得,“我只是……终于敢看你了。”
他转过身,眉头皱得更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好笑,“你问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路过你们学校门口多少次?你知不知道我手机里存了多少张你的照片?你知不知道——”
“杨博文。”他打断我,声音冷下来,“别拿醉话当借口。”
“我不是醉话!”我声音拔高,引来远处几道目光,“我是清醒的!我一直清醒着!可你从来不肯看我一眼!”
他眼神闪了闪,像是被刺了一下。
我没等他反应,直接拖着他往洗手间外的长廊走。那里安静,没人去,只有一排镜面墙,映出扭曲的光影。
他挣扎了一下,“你疯了!”
“对,我疯了。”我把他按在墙上,双手撑在他两侧,“我疯了十年了!”
长廊很窄,头顶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发青。远处传来断续的滴水声,像是谁的心跳漏了拍。
我们对视了三十秒。
他眼底没有怒意,只有戒备,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兽,随时准备反击。我却在他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眼睛发红,嘴角还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我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
“我等你十年了。”
他耳廓微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动容。
可他却冷笑一声,“原来如此。我忍你十年了,你也终于等到机会羞辱我?”
“什么?”我愣住。
“别装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从小到大,你哪次不是这样?考试比我高一分就炫耀三天,打球故意撞我,下雨天抢我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享受看我难堪。”
“不是……”我摇头,“我不是……”
“收起你这套。”他推我肩膀,“杨博文,你永远学不会尊重别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年了,我藏了十年的话,攒了十年的勇气,换来的却是“羞辱”两个字。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然后我抬手扣住他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五秒。
也许更久。
唇贴上的瞬间,我尝到了他嘴唇上淡淡的苦味,像是刚喝了浓茶。我的舌尖不小心蹭过他下唇,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指猛地攥紧教案边缘。
镜子里映出我们的样子——一个失控,一个凝固。
我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粉笔灰的味道。我听见自己心跳轰鸣,也听见他呼吸一滞。
我想说,我不是在羞辱你。
我想说,我爱的是你。
可我什么都没说。
吻完我立刻松手,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对面墙上喘气。
然后我笑了,笑得像个疯子,“你他妈连拒绝都这么认真?连被亲都一副要写进教案的样子?”
他站在原地没动,脸色白得吓人。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慢慢抹过嘴唇。
动作很轻,却像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疯子。”他低声说,转身就走。
教案纸页在他手中捏得发皱,脚步很快,却没有跑。他还是那个张桂源,哪怕被人强吻,也要保持体面地离开。
我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手撑着额头,浑身发抖。
我做了什么……
我到底做了什么?
口袋里有东西硌着,我摸出来,是一颗薄荷糖。我剥开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熟悉的清凉味在舌尖散开,压不住心里的恐慌。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乱,眼睛红,嘴角还挂着笑,笑得像个输光了的赌徒。
我盯着那张脸,忽然想哭。
可我没哭。
我只知道,这一吻之后,我和张桂源之间,再不会有“也许”。
走廊尽头,监控摄像头的红灯闪了一下,忽然熄灭。
我没注意到。
手机震动起来。
我低头看,来电显示: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起。
“喂。”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电话那头,杨母的语气轻快得反常,“博文,好消息——左奇函同意联姻了。下周安排见面。”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左氏那边很看重这次合作,对方条件极好,名校毕业,能力出众,性格也温顺。你爸已经点头了。”
我还是没说话。
她顿了顿,“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我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就是……喝多了。”
“少喝点酒。”她语气缓下来,“这事别让外人知道,尤其是……那个姓张的。”
我闭上眼。
“我知道了。”
“早点回来。”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能看见那一吻的残影。
他嘴唇微张,瞳孔放大,手指僵在半空。
可他抬手抹掉了。
像擦掉一句不该存在的告白。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霓虹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斑斓的光斑。
走廊尽头,监控红灯彻底熄灭。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的录像,已经被远程调取。
也没有人知道,几分钟后,一个男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轻轻按下了保存键。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古朴的戒指。
他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低声说了句:“有意思 雨还在下。
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墙,冷气顺着瓷砖往上爬。嘴里那颗薄荷糖已经嚼烂了,只剩下一点苦味,像他嘴唇上的味道。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来电记录停在“妈”那一栏。我没删,也不敢删。
走廊尽头的灯全灭了,只有镜面墙映着远处吧台漏过来的一线光,歪斜地切过我的脸。我盯着镜子里的人,想认出自己来。可那张脸太陌生——眼睛发红,嘴角翘着,笑得不像活人。
我动了动手腕,指尖还在抖。
刚才那一下……是我干的?
不是梦?
我闭上眼,鼻腔里又浮起那股皂香,混着粉笔灰的味道。他站在那儿,没推我,也没叫人,就那么僵着,像被钉住了。可他的呼吸变了,快了一拍,乱了一拍。我听见了。
我不是在羞辱你。
我想碰你,想抱你,想让你知道这十年我过的什么日子。
可我说不出口。
我只会喝酒,只会疯,只会用最蠢的方式把你推开。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我猛地睁眼,以为是他回来了。
不是。
是个男人,穿黑色风衣,伞尖滴着水。他看了我一眼,皱眉,绕开走了。皮鞋敲在地板上,一声比一声远。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我他妈到底在等什么?等他回来扇我一巴掌?还是等他说一句“我也想你”?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了下领带,早不知甩哪儿去了。袖口卷着,一边高一边低,像我整个人一样歪斜。
吧台那边有人笑,声音清亮。我抬头看过去,服务生正在擦杯子,动作利落。他看见我,顿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他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我摸出钱包,扔了两张钞票在卡座上,转身往外走。
门推开时,冷风灌进来。雨大了些,打在脸上像细针扎。我没有伞,也不打算找地方躲。
走吧。
回家。
可家在哪?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街对面。一辆车缓缓停靠,车窗降下,司机探头:“杨先生?”
是家里的司机。
“老爷让我来接您。”
我没动。
“夫人说……您别淋雨。”
我盯着他,忽然问:“你知道张老师住哪吗?”
司机愣住,“哪个张老师?”
“教物理的。”
“这……我不清楚。”
我笑了笑,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座椅是温的,空调开着,皮质味道冲淡了酒气。
车启动,驶入雨夜。
窗外霓虹模糊成一片,像谁哭花了的眼线。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一幕——他抬手抹唇,动作很轻,却像在擦掉一句脏话。
不是吻。
对他来说,那不是吻。
是冒犯,是越界,是我不该有的念头终于长出了牙齿。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一条新消息,来自父亲的私人助理:
【左先生已确认下周见面时间,地点定在江湾会所,下午三点。着正装。】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个“好”。
发送成功。
车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前方路口的红灯。雨刷左右摆动,像在摇头。
不,别去。
可车还是停了。
绿灯亮起,司机踩下油门。
我睁开眼,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身后城市流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影。
下一秒,手机再震。
这次是微信。
头像一个都没看清,消息跳出来:
【你亲他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我手指一僵。
点开。
不是张桂源。
是个陌生账号,没有备注,朋友圈空空如也,只有一条动态:
一张截图——长廊镜面里,我把他按在墙上,唇贴着他,手扣在他后颈。
画面清晰得刺眼。
发送时间:00:07
也就是,七分钟前。
我猛地抬头,看向车后视镜。
街道空荡,只有尾灯在雨中拖出两道红痕。
没人跟踪。
可录像已经出去了。
我点进对话框,打字:你是谁?
回车发送。
对方已读。
三秒后回复:
【你以为,只有你想留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