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失血带来的昏沉和刺骨的冰冷中变得粘稠。奈布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才拖着那具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蹭到楼梯下方。粗糙的地板摩擦着伤口,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早已浸透他里外湿冷的衣衫,与血污混在一起。他靠在最底层的楼梯栏杆上,仰头望去,黑暗的楼道像一口深井,吞噬了所有光线和声响。
寂静。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连卢卡之前压抑的抽气声都消失了。
这不正常。伤口那样深,单手包扎极为困难,绝不该如此安静。除非……除非他晕过去了,或者……
一个更坏的猜测,冰冷地滑入奈布混乱的脑海,让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似乎又下降了几度。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想象,但无济于事。楼上房间里那个人此刻的情形,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比任何一处伤口都更让他呼吸困难。
他必须上去。
奈布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他伸出还能动的右手,抓住楼梯扶手,试图将自己拉起来。左腿完全无法支撑,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试了一次,失败了,身体沉重地滑回地面,撞出一声闷响。第二次,他用上了手臂、肩膀,甚至是完好的右腿蹬地的力量,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终于,他勉强将自己上半身拖上了几级台阶,左腿则在身后无力地拖曳着,在木质楼梯上留下一道断续的、暗红的拖痕。
每一级台阶都像一座山。他喘息着,停顿,积蓄起微弱的气力,再向上攀爬一级。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耳鸣声阵阵。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到近乎偏执的念头:上去,确认他还活着。
终于,他够到了二楼走廊的地板边缘。工作间紧闭的门就在几尺之外,门下缝隙里没有透出丝毫光亮。那扇门,此刻在他眼中,沉重得像一道隔绝生死的闸门。
奈布最后几乎是爬过去的。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渗入掌心。他停顿了一瞬,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才缓缓拧动——
门没锁,应手而开。
工作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伦敦永不消散的、灰蒙蒙的夜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纸张、油墨、金属和旧书籍的味道还在,但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冰冷的、不祥的气息。
奈布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房间中央,钢琴旁边那片相对空旷的地方。
那里,在朦胧的微光中,赫然悬挂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奈布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有视野中央那个轻轻晃动的黑影,占据了全部意识。
不。
不可能。
这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一股蛮横的、毁灭性的力量,不知从何而生,猛地冲垮了所有疼痛和虚弱。他低吼一声,完全是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地朝那个黑影扑了过去!动作之迅猛,完全不像一个身负重伤、失血过多的人。他甚至感觉不到左腿被再次撕裂的剧痛,感觉不到肋下伤口崩开的温热液体。
他扑到近前,右手胡乱地、不顾一切地向上一抓——
抓空了。
或者说,抓到的“东西”触感极其怪异。不是衣物,不是皮肤,而是一种粗糙的、带着棉絮和旧布料触感的东西。而且,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奈布僵住了。他维持着向上抓握的姿势,指尖陷在那奇怪的柔软里,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他终于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卢卡。
那是一个用旧衣服、碎布、填充物(看起来像是从枕头或椅垫里掏出来的)粗糙缝制出来的人偶。套着一件卢卡常穿的、沾了油污的旧衬衫,用细绳(似乎是拆自某本精装书的书脊线)悬挂在从天花板上垂下的、一根临时固定的旧电线上。人偶的“脸”部位,用炭笔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代表眼睛,下面是一道向下弯曲的、嘲讽般的弧线,算是嘴巴。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简陋的五官组合出一种诡异而惊悚的表情,空洞地“凝视”着下方。
而在人偶下方,钢琴琴键的盖板上,用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奈布自己那瓶平时极少使用的、凝固了的深色鞋油)歪歪扭扭地涂抹着一行字:
“你的右手,还你。”
奈布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石像。他指尖还陷在那个粗陋、可笑、却冰冷刺骨的“卢卡”的身体里。时间、空间、所有的声音和感觉,都在这一刻远离了他。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和一种缓慢渗入骨髓的、迟来的、更深的寒意。
他,奈布·萨贝达,一个在无数生死关头保持绝对冷静、从不错判形势的顶尖佣兵,一个自以为掌控着局面的狩猎者,被耍了。
被一个他以为脆弱、依赖、手无缚鸡之力、刚刚被他亲手划伤的天才发明家,用一个粗陋得可笑的布娃娃,和他自己留下的、沾血的刀痕,彻底地耍了。
卢卡用这种极端到近乎荒诞的方式,将那句“你的右手,还你”连同他自己的存在,一起砸回了奈布脸上。这不是逃离,这是一场沉默的、却震耳欲聋的宣告。宣告关系的彻底断裂,宣告“所有权”的荒谬,宣告他卢卡·巴尔萨,即使失去左手,即使右手新添伤痕,即使一无所有,也绝不接受被如此定义、被如此伤害、被如此“拥有”。
他走了。带着他的伤,他的骄傲,和他那未曾熄灭的、哪怕被斥为“破烂”的梦想。用他自己的方式,从奈布·萨贝达的世界里,消失了。
奈布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那个粗糙的、代表“卢卡”的布娃娃,在他指尖刮擦下,轻轻晃荡起来。空洞的炭笔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带着无尽的嘲弄。
“你的右手,还你。”
那行用鞋油写成的字,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奈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布娃娃身上移开,环顾这个突然显得无比空旷、又无比死寂的房间。散乱的图纸还在,演算的草稿还在,那架旧钢琴沉默地立在一旁。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松节油和金属屑的味道,以及……极淡的、属于卢卡的气息。
但这气息正在迅速消散,被窗外涌入的、冰冷潮湿的夜风吹散。
他输了。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任何敌人,不是输给陷阱或武力。
他输给了他自己。输给了那失控的一刀,输给了那些伤人的话,输给了他那自以为是的掌控,输给了……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或不愿承认的某种东西。
寂静,像浓稠的液体,包裹了他。比刚才楼下的死寂更沉重,更令人窒息。腿上的伤口,肋下的疼痛,此刻如同苏醒的怪兽,疯狂地噬咬回来,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失血的眩晕感也排山倒海般袭来。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靠着钢琴,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对着那个轻轻晃动的、嘲讽的布娃娃,和那行刺目的字。
窗外,伦敦的夜雨,依旧下个不停,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音。天光,似乎更晦暗了些。
某个佣兵终于回到了他的“安全屋”,确认了他想确认的“人”还在。
以一种他从未预料、也永远无法挽回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