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回到波士顿,卢卡将父亲的反应告诉了奈布。两人相拥许久,既为这微小的进展感到希望,也深知前路依然漫长。
“我想见见他。”奈布突然说。
卢卡惊讶地看着他。“现在?他刚同意‘考虑’,但这不意味着他准备好见你…”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去。”奈布握住卢卡的手,“如果他需要确认我是否值得,我需要给他这个机会。不是通过你的描述,而是亲眼所见。”
这个提议大胆而冒险,但卢卡在奈布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坚定——那种在跑道上陪他跑到终点、在分离中坚守等待的坚定。
“而且,”奈布补充道,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磁场理论不是说,两极直接相对时,吸引力或排斥力最为明显吗?也许面对面,我们能找到某种…极性适配的方式。”
卢卡忍不住笑了,眼中却闪着泪光。“你居然用我的专业来对付我。”
“因为你的专业教会我,”奈布轻声说,“真正的力量不在于避免冲突,而在于找到在差异中共振的频率。”
于是,在赫尔曼的医生批准短期离院后,奈布陪同卢卡再次踏上返乡之路。这次,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一家安静的餐厅订了包间——一个中立、公开,不会让任何人感到被困的场所。
赫尔曼在卢卡母亲的陪同下来到餐厅。他看起来比卢卡上次见到时更憔悴,但眼神中的敌意明显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评估。
“巴尔萨先生,巴尔萨夫人,感谢你们愿意来见我。”奈布站起身,礼貌地为卢卡母亲拉开椅子。
赫尔曼微微点头,坐下后,目光在奈布身上停留片刻。“萨贝达先生。卢卡告诉我,你的父亲是军人。”
“是的,先生。他最近刚从一次长期任务中归来,目前在家休养。”奈布平静地回答。
“危险的职业。”
“是的。但他相信有些事值得冒险。”
赫尔曼审视着他:“比如?”
“保护所爱之人,捍卫他认为正确的事。”奈布直视赫尔曼的眼睛,“这与职业无关,而与信念有关。”
服务生送来菜单,暂时中断了这场紧张的对话。点餐后,赫尔曼重新开口:“卢卡说,你们有三年时间几乎无法联系。”
奈布点头,简洁但诚实地解释了那三年的情况——父亲的敏感任务、必要的安全隔离、加密的无线电通讯。他略去了最危险的细节,但足够让赫尔曼理解其中的分离和坚守。
“所以你们三年不见,甚至不能正常通话,但你依然在等待?”赫尔曼问,语气中有一丝难以置信。
“是的。”奈布毫不犹豫,“因为我知道,有些连接不会因为距离或时间而中断。就像…磁场。即使被屏障阻隔,它的影响依然存在。”
赫尔曼的眉毛微微扬起,似乎惊讶于奈布使用了与卢卡类似的比喻。他看向儿子,卢卡轻轻点头。
“我父亲曾经告诉我,”奈布继续说,声音沉稳,“爱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选择。是每一天醒来,选择继续爱一个人,即使面对困难、分离,甚至反对。我选择爱卢卡,不是因为他完美,或因为这段路容易,而是因为他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而我希望也能为他做同样的事。”
餐点上来了,谈话暂时转向更轻松的话题。奈布谈到了自己的工程工作,他对可再生能源的兴趣;赫尔曼则出乎意料地谈起了自己年轻时对建筑的热情,以及他曾经设计但从未建造的房屋草图。卢卡母亲偶尔插话,气氛逐渐缓和。
饭后,赫尔曼示意奈布随他去餐厅的露台。卢卡想跟上,但母亲轻轻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露台上,夜晚的空气微凉。赫尔曼背对着奈布,望着城市的灯光,良久不语。
“我查过你的背景,萨贝达先生。”他终于开口,没有转身,“军人之子,优秀的工程师,无不良记录。你父亲的服役记录很出色。”
奈布没有感到意外。“我以他为荣。”
赫尔曼转过身,面对奈布。“如果我坚持反对,卢卡可能会选择你,但我会失去我的儿子。如果我假装接受,内心却抵触,这种虚伪最终会毒害我们所有人。”
奈布等待他说下去。
“我不是个容易改变的人。”赫尔曼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低沉,“我信仰上帝,我相信传统家庭的价值。但我也爱我的儿子,即使…即使他的选择超出了我的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卢卡说,你看他的眼神,就像当年我看他母亲的眼神。今天,我看到了那种眼神。”
奈布的心跳加快了。
“我不会说我能完全理解或认同。”赫尔曼直视奈布,“但我看到了你对卢卡的真诚,也看到了你们彼此之间的…连接。作为父亲,我最深的愿望是看到我的孩子幸福。如果和你在一起,他能找到幸福…”他顿了顿,“那么,我至少可以尝试尊重这个选择。”
这不是热情的祝福,也不是完全的接纳。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愿意尝试理解的姿态。
“谢谢您,巴尔萨先生。”奈布真诚地说,“我知道这不容易。我不期望您一夜之间改变所有想法,但我承诺,我会用一生来爱护和支持卢卡,让他幸福,也尊重您的家庭和信仰。”
赫尔曼点了点头,表情依然严肃,但眼神中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时间会证明一切,年轻人。现在,我们进去吧,卢卡和他母亲该担心了。”
16
返回波士顿的飞机上,卢卡靠在奈布肩上,手指与他的交缠。“你和父亲在露台上说了什么?他回来时,似乎…没那么沉重了。”
奈布亲吻他的额头。“我们达成了一个理解:他不需要立即接受一切,但他愿意尝试尊重我们的选择。而我,需要用时间和行动证明我的承诺。”
卢卡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比我想象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磁场理论,记得吗?”奈布微笑道,“即使初始方向相反,在适当的条件下,也能找到共存的平衡点。我们需要给他时间,也给彼此时间。”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专注于实际事务。卢卡完成了博士论文答辩,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奈布协助他在自己国家的几所大学和研究机构申请职位。最终,卢卡接受了首都一所知名大学的博士后研究职位,该大学在凝聚态物理领域有很强的研究团队,且对卢卡关于磁场稳定性的研究很感兴趣。
与此同时,奈布开始在他们未来的居住地寻找合适的公寓。他选择了一个对LGBTQ+群体友好、靠近大学且交通便利的社区。他还联系了当地的同性伴侣支持团体,了解跨国伴侣登记结婚的具体流程。
“需要准备很多文件,”一次视频通话中,奈布对卢卡展示着长长的清单,“出生证明、单身证明、护照、签证…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步步来。”
卢卡在屏幕那头微笑。“听起来比破解量子纠缠的方程还复杂。”
“但值得。”奈布认真地说,“因为最后,法律会承认我们是一家人。你的父亲…他最近怎么样?”
卢卡的笑容柔和下来。“他和妈妈每周通一次视频。虽然谈话还有些生硬,但他开始问我研究进展,甚至建议我考虑某个学术期刊。妈妈说他悄悄搜索了你们国家的同性婚姻法律,虽然他不承认。”
“进步需要时间。”奈布说,“就像磁化过程,需要反复的定向和巩固。”
毕业典礼前夕,卢卡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人是他父亲。里面是一本皮革封面的精美笔记本,和一张简单的卡片:“给你记录研究想法。祝贺毕业。父亲。”
卢卡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眼中泛起泪光。这不是热情的拥抱,也不是完全的祝福,但这本笔记本象征着父亲试图跨越鸿沟的努力,尝试用他自己的方式——支持儿子的事业——来表达爱。
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非对称磁场中的长期稳定性:理论与实证研究》——献给所有在阻力中仍保持方向的力。”
17
卢卡的毕业典礼在MIT著名的克雷斯吉礼堂举行。奈布坐在观众席中,看着卢卡身穿博士袍走上台,从院长手中接过证书。掌声响起时,奈布的视线模糊了——为卢卡的成就骄傲,为他们走过的漫长道路感慨,也为即将开始的新篇章充满希望。
典礼结束后,他们在校园里合影。卢卡的父母也来了,这是赫尔曼第一次见到奈布本人之外的场合。气氛起初有些尴尬,但卢卡母亲的温暖和卢卡的喜悦逐渐融化了坚冰。
“恭喜,儿子。”赫尔曼与卢卡握手,然后犹豫了一下,轻轻拥抱了他——短暂而笨拙,但确实是一个拥抱。
“谢谢父亲。”卢卡的声音有些哽咽。
赫尔曼转向奈布,点了点头。“萨贝达先生。”
“巴尔萨先生,很高兴您能来。”奈布礼貌地回应。
赫尔曼打量着他,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说:“卢卡告诉我,你们计划下周离开。”
“是的,先生。航班已经订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赫尔曼似乎在内心挣扎,最终说:“照顾好他。他有时…太专注于研究,会忘记吃饭。”
这简单的话语,是赫尔曼式的关心,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接纳。
“我会的,先生。我保证。”奈布郑重地回答。
那一刻,奈布看到卢卡眼中闪烁的泪光,知道这个小小的承诺对卢卡、对他们所有人意味着什么。
18
飞机降落在奈布的家乡时,正值初夏。阳光明媚,气候温暖宜人。奈布的母亲在机场迎接他们,给了卢卡一个长久而温暖的拥抱。
“欢迎回家,亲爱的。”她对卢卡说,仿佛他一直是家庭的一部分。
卢卡回以拥抱,感动得说不出话。
他们的新公寓位于一栋现代化建筑的七楼,视野开阔,采光良好。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两人坐在尚未完全拆封的箱子中间,分享着披萨,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感觉像做梦。”卢卡轻声说,头靠在奈布肩上。
“这次不是梦。”奈布吻了吻他的头发,“这是真的。我们的家。”
卢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箱子上。“说到家…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用包装纸精心包裹的小盒子。奈布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相框,相框里不是照片,而是一张精心装裱的纸,上面是手绘的电路图——正是多年前奈布通过加密邮件发给卢卡的那张无线电发射器草图。
“我请人将它用特殊工艺保存起来。”卢卡说,声音温柔,“这是我们分离时期的象征,也是我们如何保持连接的证明。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希望它提醒我们:真爱能找到沟通的方式,无论障碍有多大。”
奈布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玻璃下的草图,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孤独的夜晚,那些加密的信号,那些无声的等待和希望。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奈布起身,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一个小绒盒。
卢卡的眼睛瞪大了。
奈布单膝跪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简洁的铂金戒指,内圈刻着细小的字。“不是正式的求婚,”他微笑着说,因为按照计划,他们会在法律程序完成后举办一个小型仪式,“但我想用这个承诺开始我们的新生活。卢卡·巴尔萨,你愿意和我一起,建立我们的家庭,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彼此珍惜、支持,直到永远吗?”
卢卡的眼泪终于落下,但那是喜悦的泪水。“是的,奈布·萨贝达。是的,我愿意,一千次愿意。”
他们为彼此戴上戒指,在满是搬家箱子的房间中央接吻。窗外,城市的灯光如星河洒落,而他们终于在同一片星空下,拥有了彼此和未来。
19
手续比预期复杂,但两人一步一步完成。出生证明需要跨国公证,文件需要翻译和认证,签证类别需要变更,健康检查需要完成…每一天,他们都在为共同的未来添上一块基石。
奈布的父亲在康复中心继续恢复。一个周末,奈布和卢卡一起去探望他。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当卢卡展示他们的戒指时,他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简洁,实用,很好。”父亲评价道,然后看向儿子,“你妈妈告诉我,你们在办理正式登记。”
“是的,父亲。下个月应该能完成所有文件。”
父亲点头,沉默片刻后说:“我可能无法参加大型的仪式,但…等我能走动了,我希望能在家里为你们办个小型的庆祝。一家人。”
“我们很期待,父亲。”奈布握住父亲的手。
卢卡也说:“谢谢您,萨贝达叔叔。”
“叫我萨贝达。”老人纠正道,眼中闪过一丝幽默,“既然你要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就该用家人的称呼。”
这是一个重要的认可。离开康复中心时,奈布和卢卡的手紧紧相握,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融为一体。
20
登记结婚的日子终于到来。那不是一个盛大的婚礼,没有豪华的场地或众多的宾客。他们在市政厅进行了简单的法律仪式,只有双方最亲密的家人和几位朋友在场。
奈布的母亲是见证人,她全程含着喜悦的泪水。卢卡的母亲卢卡母亲通过视频连线参与,她也哭了,但那是释然和祝福的眼泪。卢卡的父亲赫尔曼没有出现在视频中,但卢卡母亲说他在房间外听着,并且,他送来了一张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愿上帝以他的方式指引你们。父亲。”
这依然不是完全的祝福,但也不是拒绝。卢卡将卡片小心地收好,知道这对父亲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跨越。
仪式结束后,他们在附近的一家餐厅举办了小型的庆祝晚宴。奈布的几位好友来了,卢卡的新同事也来了,气氛温暖而欢乐。没有华丽的誓言,但当他们在法律文件上签字时,彼此交换的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深夜,当他们回到自己的公寓,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时,卢卡轻声说:“还记得你曾经说,磁场终会找到彼此的方向,心跳终会回归同步的节奏吗?”
奈布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记得。”
“我想我们现在证明了,”卢卡转身面对他,眼中映着城市的灯火和无限的爱意,“无论阻力多大,时间多长,距离多远,当两个磁场注定要连接时,没有什么能永远将它们分开。因为真正的吸引力,源于本质,而不是环境。”
奈布吻了他,温柔而绵长。“而我证明了,”他低声回应,“当两颗心以同样的频率跳动时,它们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和谐,超越一切偏见和障碍。”
他们相拥站在星空下,戒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前方的路不会永远平坦,家庭的和解需要时间,社会的完全接纳需要过程,生活总有挑战。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法律承认的伴侣关系,拥有家人逐渐的理解,拥有朋友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穿越时间和距离验证过的爱,一种在分离中更加坚定、在压力下更加纯粹的爱。就像卢卡研究的磁场,真正的连接不会因为外力而消失,只会在阻力中证明自己的力量。
“我爱你,奈布·萨贝达。”卢卡低声说。
“我爱你,卢卡·萨贝达。”奈布回应,使用了新的姓氏——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身份的象征,他们共同的未来。
夜空中的星星静静闪烁,如同无数遥远的磁场,在宇宙的尺度上寻找着自己的方向。而在地面上,两个终于同步的心跳,在温暖的夜晚奏响了属于自己的、永恒的和声。
(磁场与心跳之间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