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姑苏五家议事

姑苏城外的云气还未散尽，晨光斜照在蓝家祠堂前的石阶上。五方席位早已摆好，青玉案几分列东西，中间留出空地，供议事时传话仆从行走。蓝曦臣一早便到了，坐在主位左侧首位，衣襟整齐，神色平和。他身后站着两名蓝氏子弟，手持戒律册与笔录簿，随时准备记下要事。东侧第二位空着，那是兰陵金氏的位置；第三位坐着一位身形魁梧、眉目凌厉的老者，乃是清河聂氏家主聂明玦的叔父聂怀桑之父聂慎行，如今代掌族中大事。西侧两位，一位是岐山温氏使臣，身披暗红大氅，袖口绣金线蟠龙纹，面容冷峻；另一位则是云梦江氏代表，江澄未至，来的是其麾下一执事，年纪不大，但举止稳重。

温若寒坐在东侧首位，身旁无随从，只带了一名贴身护卫。他未穿温氏家主常服，而是着一身玄色深衣，腰束玉带，发冠微斜，显得随意却不失威仪。他到时并未与旁人寒暄，径直落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蓝曦臣脸上，微微颔首。蓝曦臣回礼，动作不疾不徐。

片刻后，金氏使者 arrive——实为一名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笑容温和，手中捧着一方紫檀木匣。他向众人拱手一圈，道：“兰陵金氏奉命参会，金宗主因事务缠身，特派我代为出席。”说着将木匣置于案上，轻拍三下，匣盖自动弹开，露出一枚刻有“金”字篆文的铜印。此乃金氏信物，用以确认身份与决议效力。

人齐之后，蓝曦臣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位耳中：“今日召集诸位，因近日江湖异动频发，多地传出阴气躁动、尸鬼出没之事。我蓝氏巡山弟子已在三处发现残缺符纸，其制式非我七大家所传，疑为外道邪术重现。另据线报，有人私掘古墓，取骨炼器，行迹可疑。此事关涉正道安危，故请五家共议对策。”

话音落下，场中一时寂静。聂慎行率先开口，嗓音沙哑：“此类事往年也有，多是散修作乱，抓几个杀鸡儆猴便可平息。何必劳师动众，把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叫来？”他说完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口气。

温若寒没有看他，只淡淡道：“若是寻常散修，不会连破三座镇煞碑。那碑上符文是我温家先祖所留，除非有内行人知晓破解之法，否则触之即焚。能无声无息拆解，还能避开阵眼反噬……这可不是小门小户能办到的事。”

金氏使者闻言，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边缘：“温兄说得有理。不过，既然贵府尚存破解之法的记载，为何不自行追查？反倒要拉我们一同费神？”

温若寒转头看向他，嘴角微扬：“我温家的确掌握部分秘法，可若有人打着别家旗号行事，嫁祸于人，仅凭一家之力，难辨真伪。譬如，昨夜有人在清河境内放出血傀儡，模样竟是穿着蓝氏服饰的死士。你说，这事该由谁查？”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皆转向蓝曦臣。蓝曦臣神色不变，只道：“确有一具尸体被送至姑苏边界，经查验，非我蓝氏子弟，衣物系伪造，骨骼经血咒重塑。此人死前曾受酷刑，舌根被割，指尖尽断，明显是为了防止泄露身份。”

“所以呢？”温若寒接口，“有人想让我们自相残杀。而真正躲在背后的人，正在收集各派禁术、遗骸、甚至活人精魄。你们觉得，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西席那位江氏执事终于开口：“我家少主曾提过，莲花坞附近近月来屡现黑雾，夜间有哭声自湖底传来。起初以为是旧怨未消，现在看来……恐怕另有图谋。”

“旧怨？”聂慎行嗤笑，“魏无羡已死十六年，一个死人还能掀起风浪？你们江家自己管不住地盘，倒怪到亡魂头上？”

“魏无羡虽死，”温若寒忽然提高声音，“但他所用之术，并未彻底消失。阴虎符虽下落不明，可只要有心人寻得残卷，辅以血祭，未必不能重现一二。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当年射日之战中，许多家族都偷偷保留了些许相关典籍，美其名曰‘研究克制之法’，实则为了哪天也能掌控那种力量。”

这话戳中了某些人心事。金氏使者脸色微变，连忙笑道：“温兄此言差矣，我等世家传承有序，岂会觊觎邪道手段？不过是防患未然罢了。”

“防患未然？”温若寒冷笑，“那就请各位回去好好查查自家藏书阁，看看有没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比如《降灵诀》残篇，或者《九幽引魂图》拓本。这些东西，按盟约早该焚毁。”

蓝曦臣抬手制止争执：“眼下追究过往无益。要紧的是当前局势。我提议，五家各派两名精锐，组成巡查队，轮流巡视七境交界之地，重点监察古墓、乱葬岗、废弃洞府。若有异常，立即通报，不得擅自行动。”

“可以。”温若寒点头，“但我有个条件——巡查队必须包含一名医修，且来自不同家族，以防偏颇。另外，所有缴获物品一律封存，交由五家共同指派之人查验，不得私自留存。”

金氏使者皱眉：“这……是否太过繁琐？若遇紧急情况，岂不失了时机？”

“正因为紧急，才更要防着有人浑水摸鱼。”温若寒盯着他，“你敢说你们金家就从未动过歪心思？”

“够了。”蓝曦臣沉声道，“此事就此定下。巡查名单三日内呈报姑苏，由我蓝氏统一调度。此外，各家需上报近三个月内失踪人员名录，尤其是年轻弟子或低阶仆役，极可能已被掳去炼术。”

众人陆续应下。聂慎行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说这么多，还不是要我们出人出力？回头又是个烂摊子。告辞。”说完拂袖而去。

其余人也相继起身。金氏使者临走前看了温若寒一眼，眼神复杂，终是未语，合上木匣离去。

江氏执事走到蓝曦臣面前，低声说了几句，递上一封密函，随即退下。

温若寒最后一个起身，整理衣袖时，忽听蓝曦臣道：“温前辈留步。”

他停下脚步，回头：“还有事？”

蓝曦臣望着他：“您刚才提到血傀儡穿着蓝氏服饰……这个消息，您是从何处得来？”

温若寒沉默片刻，道：“有人连夜送信至温城，信上画了那傀儡的模样，还附了一块布条，正是从衣服上撕下的。”

“送信人呢？”

“死了。尸体今早在城外荒庙发现，七窍流血，像是被某种音波震裂内腑。”

蓝曦臣眉头微蹙。他知道，能以音律杀人者，天下不过数人。其中一人，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抱着一把琴。

温若寒看着他，语气低沉：“有些事，我不想闹大。但若真有人想重演十六年前那一幕……这一次，我不再袖手旁观。”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背影挺直如松。

祠堂内只剩蓝曦臣一人。他缓缓坐下，伸手抚过案几边缘，指尖触到一道细微划痕——那是昨日魏无羡用剑尖无意留下的。他凝视良久，低声对身后道：“你觉得如何？”

树影微动，蓝忘机从廊柱后走出，手中琴未离身。他走到兄长身边，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蓝曦臣点头。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石阶上发出轻响。远处钟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宣告议事结束。

蓝曦臣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温若寒知情甚多，不可轻信，亦不可不信。”**

他吹干墨迹，将纸折起，放入袖中。蓝忘机立于阶前，目光投向门外渐远的红色身影——那是温若寒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