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醒来时,天已大亮。他躺在屋里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蓝布被,窗纸透进来的光是淡黄色的,照在床沿上。屋里有股淡淡的艾草味,是从门后挂着的一束干草里散出来的。他坐起身,脑袋还有点沉,昨夜湖边的事一幕幕浮上来——湿透的衣服、蓝忘机那张冷脸、避尘琴上的一声轻响。
他摸了摸床头,干衣服还在,昨晚塞进墙角的布包也没动过。推开窗,外头阳光正好,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粗布衣裳,在风里轻轻晃。他记得自己睡前把火折子收进了怀里,现在一掏,还在。
走出屋子,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云梦的早晨热得快,风里带着水汽,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他沿着回廊往厨房方向走,脚底踩着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转过月洞门,看见江厌离正站在桃林边上,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穿一身藕荷色的裙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眼,笑了:“起这么晚?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
魏无羡挠了挠头,“昨儿夜里钓虾没钓成,反倒掉水里泡了一遭,累得很。”
江厌离没接话,只把食盒往上托了托,“我给你带了些点心,刚蒸好的糯米团子,还有一壶凉茶。你先垫垫肚子,待会江枫眠要召见蓝氏的人,听说那蓝二公子今日要正式入宗门听学。”
魏无羡走近几步,闻到了甜香,“你还特地做了我的份?”
“你当我是谁?”她瞪他一眼,“从小到大哪顿饭少过你的?”
他嘿嘿一笑,伸手就要掀食盒盖子。江厌离拍开他的手,“别急,烫着呢。等会儿再吃。”
两人便在桃林边的石凳上坐下。这桃林不大,十几株老桃树排开,枝头花已谢了多半,结出青涩的小桃子,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风吹过时,树叶沙沙响,偶尔有露水从叶尖滴落,打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魏无羡看着江厌离打开食盒,一层层取出点心。最上层是四个圆滚滚的团子,裹着浅绿的艾草汁,底下垫着粽叶;中间一层是腌萝卜条和酱黄瓜;最下一层还温着一小碗红糖粥。她递给他一双竹筷,又倒了杯凉茶。
“蓝家那公子,昨夜我见他在湖边。”魏无羡咬了一口团子,外皮软糯,内馅微甜,正是他小时候最爱的味道。
江厌离点头,“我知道。江枫眠今早提了一句,说他性子冷,但规矩严,是个可敬之人。”
“可敬?”魏无羡哼了一声,“昨夜拦我在禁地,说话像结了冰碴子。不过……倒也没真拿我去见江枫眠。”
江厌离看他一眼,“你又闯禁地了?”
“我哪儿知道成了禁地?从前想来就来。”他嘟囔着,又喝了一口茶。
江厌离没再说他,只是慢慢剥了个团子,放在纸巾上晾着。“你既然遇上了他,往后多留个心眼。蓝氏重礼法,不比咱们云梦自在。人家既来了,总要给几分面子。”
魏无羡撇嘴,“我又不是要跟他过日子,给什么面子?”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抬头,看见蓝忘机从林子另一头走来。他仍穿着昨日那身素白衣裳,腰间佩剑,肩背笔直,手里抱着避尘琴,琴身依旧裹着青布。他步伐不急不缓,走到桃林入口处停下,目光扫过石桌上的食盒,又落在魏无羡脸上。
魏无羡嘴里还嚼着团子,咽下去才开口:“哟,这不是冰疙瘩公子么?这么巧?”
蓝忘机没理他,转向江厌离,微微颔首:“江姑娘。”
江厌离起身还礼,“蓝公子早。”
“叨扰。”蓝忘机说着,竟在石桌对面坐下。动作干脆,没有多余言语。
魏无羡愣住,“你这是……要跟我们一块吃?”
蓝忘机没答,只将避尘琴轻轻靠在石凳旁,双手放在膝上,目视前方。
江厌离笑了笑,重新拿起一个团子,放进干净的碟子里,推到蓝忘机面前,“刚蒸的,还热着,蓝公子尝一个?”
蓝忘机看了一眼那团子,略一顿,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多谢。”
魏无羡盯着他,像是看见什么稀奇事,“你居然肯吃凡俗点心?我还以为你们蓝家人都只饮露水、食松针。”
蓝忘机抬眼看他,“你话多。”
“我话多?你话少得能憋死人!”魏无羡夹起一根萝卜条,往嘴里一扔,“昨夜你说‘再犯不留情’,今早就自个儿犯禁地来了?这桃林也是江氏划定的静修区,外人不得擅入。”
蓝忘机淡淡道:“江宗主允我今日晨起巡查宗门布局,此地在路线之中。”
“哦——原来是有公差。”魏无羡拖长调子,“那你查完了怎么不走?还坐下吃饭?”
蓝忘机没再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团子,指尖轻轻捏了捏外皮,确认不烫后,咬了一口。咀嚼动作很慢,神情无波,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仪式。
江厌离看着两人,忍不住笑出声,“你们俩倒是有趣。一个问个不停,一个一句多的话也不愿讲。可偏偏又都坐在这儿,吃得还挺认真。”
魏无羡咧嘴,“那当然,我师姐做的点心,神仙来了也得停下脚。”
蓝忘机吃完半个团子,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粗茶,颜色深,味道苦中带涩,他却喝得平静。
风又吹过来,一片桃叶打着旋儿落在食盒边上。江厌离伸手拂去,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得去前厅帮厨娘备膳。你们两个……别在这儿斗嘴误了正事。”
她提起空了半盒的食盒,站起身,对蓝忘机道:“蓝公子,若有需要,可去东厢找我。”
蓝忘机点头,“劳烦。”
江厌离走了。桃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树叶摩擦的细响。魏无羡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林外,转头盯住蓝忘机。
“你刚才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
蓝忘机抬眼,“什么?”
“你看我师姐。”魏无羡眯起眼,“不像看我那样,像看块挡路石头。你刚才……有点像在看活人。”
蓝忘机沉默片刻,收回目光,“她待人真诚。点心做得也好。”
魏无羡嗤笑,“这就叫真诚?你该不会连别人对你好都分不出来吧?”
蓝忘机没反驳,只将剩下的半块团子吃完,用袖口擦了擦手指,动作一丝不苟。
魏无羡忽然觉得没意思了。他仰头靠在石凳背上,望着头顶稀疏的桃枝,“喂,你说你一天到晚绷着脸,累不累?”
蓝忘机没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魏无羡翻了个身,手撑着下巴,“其实吧,我也不是真想惹你。昨夜湖边,你本可以抓我去见江枫眠,可你没做绝。这份情,我记着。”
蓝忘机终于看向他。
魏无羡冲他一笑,“所以今天这顿点心,算我请你吃的。下回我请你喝酒,不加水的那种。”
蓝忘机垂下眼,“我不饮酒。”
“不喝就不喝。”魏无羡摆手,“反正我请你,你爱要不要。”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阳光斜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横在蓝忘机脚边。蓝忘机低头看了眼那影子,又抬头,看着魏无羡转身要走。
“魏无羡。”他忽然开口。
魏无羡停下,回头,“嗯?”
蓝忘机看着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冷意:“点心……很好。”
魏无羡一愣,随即笑开,露出一口白牙:“行啊,冰疙瘩总算化了点缝。”
他抬脚往前走,脚步轻快。身后,蓝忘机静静坐着,手抚过避尘琴的布套,指节微动,似欲拨弦,终是未动。
风穿过桃林,吹起地上零落的花瓣,其中一片沾在了食盒边缘,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