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从厨房摸了个粗陶酒壶,往里头灌了半壶陈年花雕,又顺手卷走一捆细麻绳和半块没吃完的酱肉。他把绳子缠在腰带上,酱肉塞进怀里,酒壶拎在手里,脚底抹油就往湖边溜。
天已经黑透了,云梦的夏夜闷得人喘不过气。湖面浮着一层薄雾,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里头走动。魏无羡蹲在岸边一块青石上,掏出火折子点了一小截蜡烛,插在泥地里。他把麻绳一头绑在酒壶口,另一头系上钩子,挂了块酱肉当饵,轻轻放进水里。
虾喜欢荤腥,尤其是这种腌得入味的老酱肉。他小时候常这么干,江枫眠管得严,不让偷吃,他就半夜跑出来钓虾,钓上来用荷叶包了,躲在柳树后头生火烤。油滋啦一响,香气窜出去老远,总能引来江澄扒头看。两人分一只,烫得直吹手也不舍得扔。
他把酒壶搁在石头边上,盘腿坐下,手指搭在绳上感受动静。风从湖心吹来,带着水汽和莲叶的清味。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一点灰白光晕。远处宗门方向有几点灯火,近处除了虫鸣,再没别的声响。
过了半炷香工夫,绳子突然一沉。魏无羡手腕一紧,立刻往后拽。绳子绷得笔直,底下传来拉扯的力道,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抢食。他低笑一声,用力往上提,酒壶跟着晃,哗啦溅出些水。
“抢什么抢,一个一个来。”
他把绳子绕在手臂上,借着身子后仰的劲儿猛一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破水而出,夹杂着水草和断枝。他伸手去抓,滑腻一片,几只大青虾正死死咬住酱肉,钳子张合不停。他抖了抖,把虾倒进身边准备好的竹篓里。
篓底铺了层湿苔,能活几个时辰。他拍了拍手,重新换上新饵,刚要放下去,忽然听见水声不对。
不是虾搅动的声音,也不是鱼跃。是船底划过水面的轻响,慢,稳,由远及近。
魏无羡没回头,耳朵却竖了起来。这会儿没人该在这儿,巡逻弟子早回岗了,渔船也都收了网。他慢慢把绳子收回来,不动声色将酒壶挪到身后,手按在腰间软剑柄上。
那船声越来越近,贴着芦苇荡边缘走,几乎不惊波澜。他眯起眼,借着微光扫过去——一艘小木船,没人撑篙,也没帆,顺着水流漂过来的。船头堆着些渔具,网兜破了个洞,一只空蟹笼翻倒在甲板上。
他松了口气,收回手。估计是哪个渔民忘了拴牢,夜里被风吹走了。
他正要继续钓,忽然发现不对劲:船尾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粗布短打,脑袋低垂,一动不动。魏无羡起初以为是醉汉睡过去了,可船都快撞上芦苇了,他还是一点反应没有。
他皱眉,抄起酒壶灌了一口,起身走到水边,朝那边喊:“喂!船要翻了!”
没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那人依旧不动。
魏无羡犹豫了一下,解开麻绳,把竹篓踢到石头后头藏好,挽起裤腿就往水里蹚。水刚没到膝盖,泥底滑腻,踩得人直晃。他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拨开芦苇,慢慢靠近那艘船。
船身轻轻摇晃,离他还有三步远时,他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鱼腥,也不是水臭,是血。
他停下脚。
蜡烛光映在船板上,一道暗红痕迹从船尾延伸到船头,已经发黑。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两息,慢慢抬起眼,看向那个人的背影。
那人脖子歪着,角度不对,太软,不像活人能摆出的样子。
魏无羡没再往前走。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举着蜡烛,看着那具尸体,一句话没说。
过了片刻,他转身往岸上退。刚踩上青石,身后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木头断裂。
他猛地回头。
船尾那具尸体,倒下了。
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船晃的。他是自己倒下去的,动作僵硬,像被人扯断了线的傀儡。
魏无羡站着没动。
船缓缓偏转,月光这时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尸体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魏无羡认得这张脸。
是昨天在演武场见过的那个外门弟子,姓李,平日爱嚼槟榔,说话带口哨音。
他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蜡烛掐灭。
四周黑了下来。
他没去碰尸体,也没再看那艘船。他弯腰摸到竹篓,拎起来,转身就走。脚步一开始慢,后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他穿过湖边小径,绕过祠堂后墙,一口气跑到厨房后门,把竹篓塞进灶台下的暗格里。
他靠在墙上喘气,手还在抖。
不是怕。他是练剑的人,见过死人。可刚才那一幕不对劲。那具尸体不该动。它动了。
他抬头看天。云又厚了,月亮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酒壶,拔掉塞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酒烫喉咙,他咳了一声,把壶夹在胳膊下,沿着墙根往自己住的偏院走。
路上谁也没遇着。
他推开院门,闩上门栓,点亮油灯。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坐到桌边,把酒壶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酒壶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
酒是原来的酒,没变味。
他放下壶,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黄纸、一支炭笔。他咬破手指,在纸上画了个符,指尖蘸血,按在酒壶口沿一圈。
纸上符纹微微发烫,随即熄灭。
他松了口气。
不是邪物附器。
他把纸揉成团,扔进灯焰里烧了。
外头风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啪啪响。他没去关窗。他坐在灯下,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慢慢摩挲着酒壶表面。
他知道刚才那艘船有问题。
但他现在不想管。
他只想喝完这壶酒,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酒壶还剩大半。他举起壶,又喝了一口。
门外,一片枯叶被风卷着,撞在门板上,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