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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嫁衣二

死亡剧本(后传)

暮色垂澜,墨色烟霞漫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将整座古朴老街温柔覆藏。

白日里人间络绎问询、离奇凶案疑云、阴阳煞气推演的喧嚣尘嚣尽数褪尽,僻静街角的阴阳风水馆落锁封庭,归于沉沉安寂。缕缕沉水檀香自室内炉中袅袅升腾,穿窗过幔,与夜半浸骨的微凉晚风缱绻纠缠,缓缓涤尽俗世浮沉戾气,偌大庭院只剩一室清宁空彻,岁月静好般无波无澜。

街巷楼宇的万家灯火次第敛熄,沉沉夜色吞噬人间烟火,唯独主楼主卧檐角悬着一盏琉璃夜灯,暖黄微光薄淡如水,浅浅铺落一室锦榻,温柔缱绻的光影里,偏偏裹着化不开的孤冷寂寥。

一日筹谋思虑,千头万绪盘踞心头。梧桐村郁结百年的血色煞气、身陷危局生死未卜的四条人命、明日弟子入世涉险的滔天凶局,层层叠叠压在心湖之上,挥之不去。

白见青洗漱已毕,和衣侧卧于柔软锦榻。

他半生执掌九幽门,守门规、持本心,敛情束欲,一身清寒骨相,早已修得万事不惊、荣辱皆寂。九尾白狐的真身被他压在灵海最深处,连一丝狐族气息都不肯外泄,只以清冷道骨示人。可唯独今夜,稳固多年的心境莫名微动,层层尘封掩埋数年的旧念,顺着心神裂隙汹涌翻涌。满身疲惫轰然袭来,他轻阖修长眼眸,终是抵不过心绪纷乱,沉沉坠入无边无妄梦境。

大梦空濛,白雾滔天。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烟霭,茫茫乳白雾色吞尽山河万象、日月星辰,无天无地,无昼无夜。唯有穿雾而过的凄冽长风,携着岁岁荒芜、万古孤寂的凉意,在耳畔低徊往复,经久不散。

死寂虚无的幻境深处,一点温煦金红骤然破空而出,撕裂漫天素白迷雾。

那一抹红,绝非俗世庸脂俗粉的艳色,似熔尽西天暮霞、淬炼千年佛前灯焰,浓烈却不灼人,张扬里裹着渡世的温软慈悲。在澄澈素净的迷雾之中缓缓铺展开来,倾覆周遭所有荒芜光景,牢牢锁死视线,惊心动魄,却又带着能抚平一切戾气的神性安稳。

一道挺拔身影,踏雾缓步而来,身姿修挺秾雅,步履翩跹之间,自带一种俯瞰众生却又对万物皆怀悲悯的从容气度。

来人正是沈晏。

他一身素色僧袍,米白色布料上几乎无多余纹饰,只在袖口与袍角处用极淡的朱砂线绣了几枝隐在雾里的菩提叶,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衣料是最寻常的粗棉,却被他穿得温润妥帖,行走时袍角轻扫过地面的雾霭,连漫天寒雾都似被这一身温和气场浸软了几分。唯有领口处露出的半寸暗金镶边,是他千万年神位沉淀下的印记,隐而不奢,半点不显张扬。

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玉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下来,搭在他清瘦的肩颈边,冲淡了神祇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添了几分久居红尘的烟火气。他身形清癯,肩线却绷得极稳,像一座立在世间千万年的山,无论周遭风浪多大,他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容色是天地间最克制的惊艳。没有半分妖冶张扬,眉骨锋利却线条柔和,眉尾平缓下落,像佛前描了千万遍的菩提纹。一双狭长凤目生得极清透,瞳仁是浅淡的熔金色,平日里盛着漫不经心的温和,像落满了夕阳的湖面,可此刻湖面上的柔光尽数敛去,翻涌着沉淀了千万年的倦意与刻骨的凉,半分温度都无。

肤白似常年浸在古寺的月光里,冷白肌理衬得唇瓣是极淡的朱砂色,不涂脂粉,却天生带着一点薄红。他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的气场,站在那里,便像立了一座千年古刹,安静、安稳,连周遭的戾气都要下意识绕着他走。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份温和底下藏着怎样的决绝——当年他为护苍生,敢以凤凰明火焚尽半个妖界,事后却又亲手为亡魂超度三百年,慈悲与狠戾,在他身上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周身不散一缕极淡的菩提香,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梧桐花气,淡得几乎要融进雾里,却又丝丝缕缕缠人衣襟骨肉。是当年二人在桃林小筑相伴时,他常年在石台上打坐参禅,衣袂间浸染上的旧味,隔了数年山海别离,依旧分毫未改,缱绻入骨,勾翻前尘所有旧事。

右手轻捻一串菩提佛珠,一百零八颗珠子颗颗都被岁月磨得莹润发亮,每一颗上都刻着极小的梵文经咒,是他千万年持戒修心的旧物。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捻过珠串,佛珠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落在这死寂的幻境里,竟生出几分安抚人心的力量。露于袖外的一截腕子清瘦分明,腕间系着一根陈旧赤红绳结,绳上悬一枚通透白玉平安扣,经年佩戴,温润包浆裹满岁月痕迹,是当年二人朝夕相伴时,白见青亲手为他系上的旧物。没人知道,这串佛珠的第一颗珠子里,封着他当年替白见青挡下天劫时留下的半缕神魂,而僧袍底下,心口那处旧伤仍隐隐作痛——是多年前那一剑留下的烙印,连他的能力都没能将这道带着伤口彻底愈合。

数年别离,红绳未断,平安扣未离,心口旧疤未曾淡去分毫,满身菩提旧香亦岁岁如故。

沈晏缓步逼近,雾色随他步履纷纷退让,周身漫开清冽温和的神风,菩提香混着极淡的神火暖意,爱恨纠缠的沉沉气场,稳稳落定在白见青身前。

咫尺相对,他垂眸凝视梦中之人,浅金色的凤目里翻涌着沉淀数年的倦意与不甘,声线低磁清润,像古寺里撞了千年的钟鸣,裹着一点化不开的沙哑,字字都带着陈年伤疤淌出的凉意,轻叩耳膜:

"白见青。多年不见,你倒是过得安稳,半点不念旧情。"

旧岁惨烈往事顷刻破壁而出。

世人皆知九幽门主白见青,道心澄澈,持规守正,超然物外,不染尘缘,是年轻一辈阴阳道中的绝顶高人。他性子清冷寡言,行事严苛板正,对弟子严厉,对自己更狠,活像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玉雕像。可无人知晓,这位真身是上古青丘九尾白狐的道门魁首,看似冷情绝欲的仙骨里,曾住进过一人,曾有过一场相悖道义、血染别离的刻骨过往。

当年山河月下,十里桃林,清风岁岁,花香漫衣。在人间修行,偶遇了游历凡尘的沈晏。他传道守规,性子冷得像块冰;他常年打坐参禅,性子稳得像座山,却唯独愿意为了他,打破千万年的清规戒律,陪着他在桃林里煮茶论道,听他讲九幽门里的门规琐事。清冷孤寂的九幽门岁月,曾被这人间最克制的温柔填得圆满无缺。白见青嘴笨,从不肯说半句软话,却会在沈晏打坐入定后,悄悄替他挡去入夜的寒气;会在沈晏说人间素饼好吃时,笨拙地学着做,然后板着脸说是厨房剩下的。沈晏也从不逼他说情话,只是在他处理门务到深夜时,默默在他案边放一杯温好的清茶,佛珠轻转,替他挡去窗外飘来的阴邪煞气。

变故陡生,他自幼仰仗、对他有再造养育之恩的师尊谢轻辰骤然身陨。素来忌惮九幽门、视旁门异类为祸根的名门正派趁机集结大势,扬言肃清旁门、斩尽妖族余孽,借谢轻辰身陨之事大兴问罪之师,大肆清剿异数。与九幽门羁绊至深的凤凰明王沈晏,首当其冲被列入必杀诛杀名单——他们忌惮不灭神力,怕他振臂一呼,倾覆人间道门百年根基。

彼时各派兵临山门,威压滔天,给了白见青一道必死的两难抉择——

九幽门上下数百弟子的性命,或是沈晏一人的生路,二者只能择其一。

一边是师门传承、数百条朝夕相伴的同门性命,是师尊毕生托付、他毕生镇守的九幽门基业;一边是他倾心相待、岁岁相伴,藏于心底唯一的执念情深。是生生世世的羁绊,他根本无从两全。

万般煎熬、寸寸剜心之下,白见青只能选最狠、最决绝、最能保全一切的退路。

暴雨倾盆的孤绝山巅,各派修士冷眼环伺,杀机四伏。他当着天下修众的面,狠心执剑,一剑穿心,刺穿沈晏温热的胸口,再亲手将满身鲜血、难以置信的沈晏,推下万丈深渊,灵力顺着剑刃封死了他周身神力,让各派修士都以为沈晏早已神魂俱碎,再无生还可能。

那一剑,断的是世俗羁绊,演的是大义绝情;那一推,送的是绝境生路,瞒的是天下世人。

他甘愿独自背负千古骂名、负心薄情的罪孽,甘愿被挚爱之人恨入骨髓,也不敢吐露半分苦衷,只求万丈崖底的地火能掩去沈晏踪迹,借凤凰涅槃的本能让他浴火重生,躲开各派不死不休的围剿追杀。

可这番深埋骨血的苦心,沈晏从头到尾无从知晓。崖底地火焚身的数载,他靠着凤凰不灭之身反复在生死边缘挣扎,青冥剑留下的伤口日夜蚀骨,连涅槃都无法愈合,这份痛,死死镌刻进他的神骨神魂,经年不消。千万年修持的慈悲心,在这份背叛面前,第一次生出了化不开的裂痕。

自此山海相隔,音书俱断。

白见青归山闭门,封情锁念,执掌九幽门规整门规、镇煞守局,以清冷规矩束身,以漫漫岁月掩痛,将那场染血桃林旧梦、那份无人知晓的隐忍苦衷,死死压在最深处,岁岁避想,夜夜封存。他比从前更沉默、更严苛,弟子们都说门主的性子越来越冷,像一块捂不热的寒玉。

他本以为经年岁月可磨尽执念,稳固的九幽门道心可彻底斩断尘缘。

却不知有些情深、有些亏欠、有些入骨的菩提香,早已刻入梦,一生难灭。

直到今夜,故人入梦,素袍如故,香韵依旧,尘封旧伤彻底翻涌。

沈晏看着眼前沉静如初、无波无澜的人,指尖缓缓捻过温润的菩提佛珠,浅金色凤目里,层层叠叠裹着化不开的酸涩、未烬深情,还有蛰伏数年、岁岁难平的滔天恨意,连他修了千万年的慈悲神性,都险些压不住这份翻涌的执念:

"梧桐村百年血煞盘桓,阴阳颠倒,凶机暗藏。你让弟子入世涉险,自己端坐后方,就这般心安?"

白见青立在茫茫雾中,一身素白唐装不染尘埃,眉目清隽冷绝,凛然出尘。他抬眸对上那双含尽风月、怨恨沉沉的凤目,心绪剧烈震颤,喉头几度滚动,万千隐忍苦衷堵在咽喉,翻来覆去,终究尽数压下。面色依旧沉静淡然,声线清冷无波,不带半分起伏,像一潭冻住的死水:

"此番凶局,云舟与越泽足以应对。我身为九幽门主,守门规、镇阴阳大局,不入人间纷争。这一趟,我不会去。"

短短一语,平静决绝,听在沈晏耳中,字字寒凉。

沈晏闻言,周身那股温和从容的气场骤然尽数褪去,那双清透的浅金凤目缓缓眯起,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倦色,像千万年的时光都在这一刻沉了下来。他捻佛珠的指尖骤然收紧,最顶端那颗刻着梵文的菩提子,竟被他指力碾出一道极细的裂纹,腕间陈旧红绳轻轻晃动,白玉平安扣碰撞出细碎刺耳的轻响,心口那道带着陈年剑伤似在梦境共鸣,隐隐抽痛不止。

他如何不恨。

那一剑穿心的剧痛,那一坠深渊的绝望,数载地火焚身的濒死煎熬,是他永生无法释怀的梦魇。千万年的慈悲神性,在这份爱恨面前,溃不成军。他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那眼底的凉,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窒息。

沈晏低低笑起,笑意轻淡,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全然不达眼底,沙哑声线裹着经年积攒的郁结、恨意与执拗:

"好。你不去,我不逼你。"

他向前再进一步,彻底逼近身前,清癯的容颜近在咫尺,满身缱绻菩提香牢牢裹住二人方寸之地,浅金色凤目死死锁死白见青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掷地有声:

"这场人间煞局落幕之日,便是我现身入世之时。"

"白见青。"

"当年山巅雨夜,你一剑刺穿我心口,亲手将我推落悬崖。我在崖底地火里濒死挣扎数载,连涅槃都没能愈合你留下的伤口,这条命是侥幸捡回来的,这份伤痛,我记了整整许多年。"

"待梧桐村事了,我亲自寻你。"

"我只要你,当着我的面,给我一个完整的说法。"

话音落地,没有半分凌厉的胁迫,却带着千万年神位沉淀下的不容抗拒的力量。滔天恨意底下,依旧缠绕着岁岁未熄的情深执念,是沈晏千万年岁月里唯一不肯罢休的执念,是别离未曾消解的怨怼,更是旧烬重燃、势必要讨回所有因果的决绝。连他与生俱来的渡世慈悲,此刻都尽数化作了独属于眼前人的偏执。

白雾骤然狂涌翻卷,周遭幻境剧烈震颤,他挺拔素袍身影一寸寸化作细碎金红色流光,即将消散于朦胧梦霭。菩提余香却不散,牢牢滞留在风里,缠绵不去。

沈晏并未立刻抽身离去,他微微倾身,偏过头去,裹挟着微凉夜气与缱绻菩提香的薄凉唇瓣,极轻极淡地擦过白见青的唇角。

这一吻浅淡如幻,无半分温存缱绻,只带着崖底数载地火淬炼过的微凉温度,是余念不舍的眷恋,是积怨难平的执拗,是旧梦收尾的告别,亦是来日清算的预告。

吻罢,他眸光遥遥凝望,嗓音轻而沉,像落在古寺青石板上的夜雨,落进无边沉寂大梦:

"白见青,别再躲我。你躲得过人间岁月,躲不过我,躲不过你亲手刺下的那一剑。

……

榻上之人骤然惊醒。

长睫剧烈颤栗,唇角似还残留着梦中微凉触感与一缕萦绕不散的清浅菩提香。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愧疚与悔恨轰然翻涌,席卷四肢百骸。

窗外夜风穿棂,轻拂帘幔,檐角夜灯暖光依旧温柔,室内檀香袅袅如故,世间万事安稳如初。

唯独一场大梦,旧人携恨归来,一缕菩提旧香勾翻前尘,彻底击碎他多年冰封的道心。

白见青端坐锦榻,素来清冷淡然、稳如磐石的面容,第一次彻底崩开平静外壳,眼底翻涌着无尽愧悔、怅然与纷乱。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尖冰凉。

这些年,他独自死守当年的隐秘苦衷,任由误会生根、恨意滋长,从不敢对外人吐露半分。压在心底数年的情丝、亏欠与罪孽感,在此刻尽数破土而出,汹涌难抑。他不是不痛,只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用清冷的外壳裹住自己,连难过都不肯让人看见。

他垂眸凝向自己掌心,指尖似仍残留着当年握剑刺入温热血肉的冰凉触感。梦中那抹清癯素影、那缕岁岁如初的菩提香、那根陈旧红绳、那枚温润平安扣,还有落在唇角微凉的一触,清晰刻骨,恍如昨日重现。

沈晏。

他低声默念此名,声轻如长叹,碎落在空寂漫长的长夜之中。此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从来都是这样,嘴笨得很,满心的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冷冰冰的几句规矩。

当年师尊谢轻辰身陨,师门危难、各派施压,两难绝境逼至眼前。1

段评

这对好虐好上头

一边是养育深恩、师门百人性命,是他毕生镇守的九幽门;

一边是此生唯一情牵、岁岁桃林相伴的挚爱之人

他别无选择,只能以最残忍的方式,自断情丝、自担骂名,以一剑之狠,换他一线涅槃生机。他说不出软话,也不会解释,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去保护,哪怕被恨、被怨、被永世误解,他也认了。

这份藏于利刃之下的隐忍温柔、身不由己的成全,整整瞒了他数年岁月,让爱意熬成恨意,让相伴熬成别离。

如今弟子入世探煞,人间风波将起。

而那场染血决裂的旧怨,那份爱恨纠缠数年的执念,早已一语敲定结局。

凶局了结,旧人必归,旧债必偿。

今夜,他稳固多年的心彻底大乱,清规碎裂,冰封执念尽数重燃。

从此,世间再无全然无情、无牵无挂的九幽门主。

只剩一人独坐长夜,静待旧人登门,等候一场迟了数年的说法,预备将深藏心底数年的苦衷与亏欠,尽数摊开——哪怕嘴还是笨的,哪怕还是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这一次,他不想再躲了。

直面那场迟来的因果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