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块密不透风、浸了寒水的黑色丝绒,毫无缝隙地彻底将整片天地包裹,连最后一丝白昼残留的、带着温度的余晖,都被这浓稠的黑暗无情吞噬殆尽。周遭的一切都陷入死寂,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冰冷,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难行。一轮浑圆皎洁、温润如玉的明月,原本静静高悬在深邃无垠的苍穹之上,清冽的银辉如潺潺流水般倾泻而下,温柔地漫过厉家玫瑰庄园翘角的飞檐、幽深的庭院与后山疯长的草木,给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让这深夜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与安然。可这份美好静谧仅仅维持了片刻,天边尽头便陡然翻涌来厚重如墨、带着森然戾气的乌云,那云团翻滚涌动,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汹涌的浪涛般疯狂朝着明月聚拢,不过须臾功夫,便将那轮皎洁圆月彻彻底底遮掩,天地间骤然陷入极致的漆黑,真正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连周遭花草树木、山石林木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厉家祖宅内,一盏盏古色古香的香樟宫灯顺着廊檐、厅堂尽数点亮,暖黄的光亮一盏接着一盏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烛火摇曳间,整座宅院都被照得亮如白昼,宅中人拼尽全力,妄图用这人间灯火驱散这沉沉夜色,守住一方安宁。可即便如此,那再明亮、再温暖的灯光,也驱散不了弥漫在庄园每一寸空气里的阴寒戾气,那股裹挟着百年战火硝烟、腐朽血腥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阴冷、顽固地缠绕在庄园的每一个角落,攀附在雕花窗棂、青石板路、甚至是庭院里带露的玫瑰花瓣上,挥之不去,驱之不散。灯光透过夜色,将庭院里苍老古树虬结的枝桠、玫瑰横斜带刺的花枝影子,深深映照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枝桠交错扭曲,形态狰狞,张牙舞爪,像是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鬼怪,透着说不尽的诡异阴森。夜风轻轻一吹,树影花枝便疯狂晃动,影影绰绰,飘忽不定,更添几分入骨的悚然,让人看之便心生寒意,不敢直视。
庄园后山的山顶,草木繁茂葱郁,杂草丛生没膝,枝叶交缠杂乱,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蛮荒冷寂。夜风穿过茂密的林间,擦过粗糙皲裂的树干,拂过鲜嫩的枝叶与杂乱的草丛,发出连绵不绝的簌簌声响,那声响细碎又绵长,时而像无数阴灵在暗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时而又像鬼魅踮着脚尖、悄无声息游走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声声入耳,扰人心神。夜风里还裹挟着山间浓重的潮气与挥之不去的阴气,吹在身上,带着阵阵刺骨的凉意,那寒意顺着衣摆、领口、袖口,一点点钻入肌肤,顺着血脉渗入骨髓,让人忍不住浑身发颤,心底翻涌起难以抑制的寒意。白见青与苏谨言并肩稳稳站在山顶的巨石旁,两人皆是身姿挺拔、清俊出尘,气质卓然,可此刻,两人的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淡然笑意,尽数被浓浓的凝重与肃穆笼罩。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目光锐利如出鞘利刃,直直望向山脚下灯火通明却暗藏凶险的厉家大宅,周身气息紧绷到极致,每一根神经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全神贯注,丝毫不敢有半分懈怠。
夜风愈发肆意,毫无顾忌地吹拂着,掀起两人额前柔软的发丝,发丝凌乱地贴在微凉的额角,又被风吹得胡乱飞舞,同时吹动身上素色衣衫的衣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更显两人周身紧绷的气场。苏谨言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神色沉静、如磐石般岿然不动的白见青身上,心底的担忧与忐忑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终究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刻意压低声音,嗓音轻得只有身旁白见青能听见,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不安,轻声问道:“见青,你说那盘踞在厉家百年、作恶多端的日本残魂,今夜真的会现身吗?我们这般苦苦等候,能否等到他露出致命破绽?”
白见青目光始终紧紧锁定着山下的庄园,一眨不眨,连眼睫都未曾轻轻颤动一下,不放过夜色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哪怕是灯光的一次闪烁、枝叶的一次晃动,都尽数纳入眼底。他的眼神深邃如万古寒潭,漆黑的眸底藏着万千思绪,却始终望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他的语气平淡舒缓,没有丝毫波澜起伏,却透着十足的笃定与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来,稳稳落在苏谨言的耳畔,给人无尽的安心:“我不敢百分百保证他一定会今夜现身,但厉家近日接连发生祸事,府中孕妇受惊失子,宅院阴气骤增,一日盛过一日,他积攒百年的厚重戾气,早已被厉家纯正的血脉阳气引得压制不住,濒临失控。此刻他必定在庄园暗处静静蛰伏,耐心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这几日是阴阳气交替的关键期,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必须加倍警惕,半步都不能松懈。”
苏谨言闻言,重重地微微颔首,脸上的神色愈发严肃认真,没有半分儿戏。他藏在衣袖之下的右手,缓缓收紧,紧紧握紧了提前备好、藏在袖中的镇邪符纸,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粗糙的符纸触感传来,让他稍稍平复了心底的慌乱,他沉声应道,语气坚定无比,没有半分迟疑:“我放心,我明白其中利害,此事关乎厉家满门性命,绝不敢有半分马虎。我定会时刻留意周遭的阴气波动,仔细探查每一丝异样,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立刻告知你,绝不会贸然行动,坏了大局。”
两人相视一眼,目光交汇,无需更多言语,便已读懂彼此心中的决心与戒备,随即默契地不再多言,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重新凝神戒备,将耳力、感知力尽数放开,不放过周遭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一时间,山顶之上只剩下风吹动草木的沙沙声响,再无其他任何声音,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浓稠得化不开,连两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格外轻柔、平缓,生怕稍重的呼吸声,惊扰了暗处蛰伏的邪祟,打破这份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微妙平衡。
不知这般静默等候了多久,天边的乌云愈发厚重,层层堆叠,如同沉甸甸的铅块一般,将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月光都彻底被遮蔽,山顶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让人看不清身旁之人的轮廓,只能感受到彼此身上同样紧绷的气息。就在此时,阴风陡然变得尖利刺耳,不再是之前的轻柔风声,反倒像无数阴灵在耳边绝望哭嚎、凄厉嘶吼,声声刺耳,裹挟着比之前更浓烈、更刺鼻的腐朽腥气扑面而来,那气味混杂着尘土、血腥与百年死寂,让人鼻尖发涩,心头骤紧。脚下的巨石都泛起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鞋底快速往上蔓延,直达四肢百骸,周遭的草木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烈戾气逼得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如同悲鸣般的声响,仿佛在畏惧着即将到来的巨大危险。山下厉家大宅的宫灯毫无征兆地开始忽明忽暗,灯光疯狂闪烁,明明灭灭之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死寂,原本温暖的灯光都变得阴冷无比,空气中的阴气愈发浓重,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淡淡的黑色雾气,顺着山脚疯狂往上蔓延,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直直朝着山顶的两人逼近。
白见青眸色骤冷,漆黑的眸底闪过一丝锐利寒光,周身灵气瞬间绷紧,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场,深知被动等候只会错失先机。他周身气质陡然一变,周身流转的淡浅灵气缓缓浮现,周身衣衫纹路都被灵气拂得微微颤动,他右手缓缓抬起,稳稳悬于身前半空,指节分明,指尖微微运力,毫不犹豫轻轻咬破指尖,一阵微不可察的痛感袭来,鲜红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指尖,却被他周身运转的灵气牢牢裹挟,悬于指尖分毫,不曾滴落半分。
下一秒,他双目轻阖,凝神定气,周身经脉内的灵气尽数奔涌,源源不断汇聚于右手指尖,与指尖精血相融,化作赤金相间的灵光。他手腕轻转,指尖灵动翻飞,以精血为引、灵气为墨,于虚空之中凌空画符,没有实体符纸,却每一笔都沉稳有力。指尖划过之处,淡金色的灵光与血色纹路交织缠绕,在漆黑的夜色中划出流畅的光痕,繁复玄奥、古朴厚重的引魂符纹,一点点在半空中清晰成型,符文边缘灵光流转,泛着温润却威严的光晕,每一道笔画都透着镇压邪祟的力道,符纹成型间,周遭的阴气都下意识退散,连呼啸的阴风都顿了几分。
虚空之中,完整的引魂符缓缓悬浮,赤金光芒熠熠生辉,精血纹路隐于其中,灵气波动清晰可感,比寻常纸质符篆多了数倍威势。白见青陡然睁开双目,眸中精光毕现,黑眸里映着虚空符文的微光,双唇轻启,口中低吟引魂咒语,声音低沉肃穆,裹挟着浑厚的道门灵力,在夜色中层层回荡,震得周遭草木微颤:“天地借吾之力,乾坤借吾之势,阴阳循迹,邪魄显形,急急如律令,敕!”
咒语落定的刹那,他指尖猛然朝前一点,周身灵气顺势迸发,虚空悬浮的符篆瞬间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金光,光芒璀璨刺眼,冲破周身浓稠黑暗,化作一道凌厉的赤金光箭,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径直朝着山下厉家大宅飞射而去。金光所过之处,周遭凝聚的黑色阴气尽数被灼烧驱散,留下一道清晰的光痕,不过转瞬,便彻底没入庄园深处的阴气之中,消失不见。
苏谨言看得心头巨震,周身灵气也随之紧绷,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符纸,目不转睛盯着金光消散的方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动容问道:“见青,虚空引魂符已成,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固守原地,守稳心神,切莫被邪祟戾气干扰心智,静待符力引它主动现身,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白见青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周身灵气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山下大宅,没有丝毫松懈。
沉沉夜色之下,被虚空符力强行牵动的百年戾气,在厉家庄园深处疯狂翻涌躁动,阴风嘶吼得愈发凄厉,阴气剧烈翻滚激荡,一场蓄势百年、关乎生死的正邪对决,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