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庄园八

话音刚落，厉老太爷已迈步走到客厅中央，他脚步沉缓滞涩，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周身那股身居高位数十年的威严气场，早已被连日的惊惧与悲痛消磨殆尽，只剩掩不住的苍老疲惫。眉宇间拧着深深的褶皱，沟壑里全是化不开的愁绪，眼底翻涌着焦躁、怒火与蚀骨的悲凉，即便极力端着长辈的从容架子，对着白见青三人微微拱手时，语气里的颤抖与紧绷，还是彻底泄露了心底的溃不成军：“白先生，苏先生，府上连日琐事缠身，阖家上下乱作一团，下人伺候不周，怠慢了二位，有失远迎，还望二位千万恕罪。”

白见青当即带着穆云舟、苏清弦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青竹，一身白色绣竹中式西装衬得他清贵温润，衣身暗绣的竹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更显风骨。他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做得周全又得体，眉眼间漾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惋惜，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真心假意，却足够让人觉得妥帖：“厉老太爷客气了，家事缠身，实属情理之中，不必多礼。”

“诸位都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无需如此拘谨，都快坐吧。”厉老太爷抬手虚扶，声音带着难掩的沙哑干涩，待众人重新落座，一旁伺候的仆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斟上热茶，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连大气都不敢出。厉老太爷坐定后，再也无心维系多余的客套，身子微微前倾，看向白见青的目光里满是急切与慌乱，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哀求，开门见山便道出心底的绝望：“今日厚着脸皮派人登门，再三恳请白先生前来，想必你也听闻了些许风声，家中这几日，是出了遮不住、瞒不下的天大怪事，再不想办法彻底解决，我厉家怕是要彻底绝了香火，万劫不复啊！”

白见青指尖轻轻搭在温热的白瓷茶杯杯沿，指腹缓缓摩挲着细腻温润的杯壁，目光沉静如水，眉眼温润平和，语气平缓地开口：“昨日厉家管家登门求助，言辞恳切，已略知一二，听闻三孙媳身怀六甲，却遭遇不测，痛失腹中骨肉，这般锥心之痛，搁在谁身上都难以承受，还望老太爷节哀顺变，务必保重自身身体。”

这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戳中了厉老太爷最痛、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方才还强自镇定的老者，脸色瞬间铁青一片，苍老的脸颊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指节死死攥紧，掌心被掐出一道道深深的红痕，连手背青筋都根根暴起，浑身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悲痛。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底早已布满血丝，眼眶通红，语气里裹挟着丧重孙的剜心剧痛、无尽愤恨与深深的无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白先生啊，你根本不懂，我厉家如今人丁本就稀薄到了极致！”厉老太爷重重叹出一口气，脊背瞬间垮了下去，肩背佝偻，透着无尽的悲凉与落寞，“我这辈子操劳一生，膝下就只有三个孙子，到了重孙辈，也才堪堪两个孩童，家族香火弱得可怜，全家上下都盼着能多添子嗣，好好延续厉家血脉，就怕断了传承！”

说到此处，他喉头狠狠滚动，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几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的皱纹缓缓滑落，砸在身前的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我这三孙媳，这次怀的还是难得一遇的龙凤胎，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府里上上下下，全都欢天喜地，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精心伺候，饮食起居处处小心翼翼，半点差错都不敢出，就盼着两个孩子能平平安安降生，给这冷清又压抑的厉家添点烟火喜气，这下倒好，一朝变故，彻底碎了我厉家所有的念想！”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情绪愈发激动，声音都带着嘶哑的颤抖：“腹中两个孩子都已经六个月了，大夫每次诊脉，都说脉象安稳，孩子身形也已成型，是再健康不过的胎相。她不过是昨夜闲来无事，独自在庭院里赏了会儿玫瑰，慢悠悠散了散步，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就披头散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疯疯癫癫地往主屋里冲！”

“回房后就浑身冰凉，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里不停哭喊，语无伦次，说撞见了一个身着二战破旧军装的男人，那鬼影浑身是血、衣衫褴褛，面目狰狞扭曲，目露凶光，死死追着她不放，那股子阴寒戾气，硬生生把她吓丢了半条命！”

“没过多久，她就腹痛不止，疼得死去活来，府里连夜派人，请来城里最好的大夫，用尽了所有法子，扎针、喂药，半点起色都没有，终究还是无力回天，我那两个还未出世的重孙，就这么没了……一失两命，彻底没了啊！”

最后几句，厉老太爷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来，嘶吼过后，便浑身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绝望与悲痛，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好几岁，连眼神都变得黯淡无光。

一旁的苏清弦听得心头狠狠一震，下意识转头看向穆云舟，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震惊——这作祟的邪祟，果然就是当年二战战地埋骨的士兵亡魂，和他们之前查到的旧址过往完全吻合！

白见青面色始终平静无波，指尖摩挲茶杯的动作未曾停歇，眼底无惊无扰，心中却一片了然。厉家为了家族兴盛，强行在战地旧址建庄，又以娇艳玫瑰强行镇压百年怨气，不过是自欺欺人，如今怨气彻底爆发，痛失血脉，不过是自食恶果，天道轮回。他面上露出几分浅淡的惋惜，语气平缓开口，声音温润，带着几分安抚之意：“老太爷息怒，切莫动气伤了根本，此地前尘缘由，与如今的诡事根源，我已然全部清楚。”

厉老太爷此刻全然没了往日世家掌权人的傲气与强硬，死死盯着白见青，满眼都是求生的哀求，声音颤抖：“白先生，求您救救厉家，只要能除了这邪祟，化解庄园怨气，不管付出多少代价，耗费多少钱财，我厉家都愿意，绝无半句怨言！”

白见青抬眸看向他，眸色幽深难测，语气淡淡，不带半分波澜：“化解之法并非没有，只是这百年怨气扎根极深，又牵扯当年无数人命的血海旧事，亡魂含恨极深，想要彻底根除安抚，难如登天。”

一旁的苏谨言瞧出气氛凝滞，适时打圆场，语气沉稳温和，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默：“老太爷放心，我们既已应邀前来，定会尽力而为，设法化解危机。还请老太爷如实告知，自这玫瑰庄园建成入住后，府中还发生过哪些诡异之事，知晓的细节越多，我们越能精准对症下药。”

厉老太爷此刻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丝毫不敢隐瞒，连忙点头，声音依旧哽咽，细数着府中多年来一桩桩、一件件的诡异往事。

窗外，满园红玫瑰在狂风中疯狂摇曳，花枝乱颤，无数鲜红花瓣漫天飞舞，妖艳得诡异，像是无数只手在挥舞，又像是在为厉家的劫难，无声喝彩。

而白见青端坐椅中，一身白衣清贵疏离，眉眼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静静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厉老太爷，始终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冷眼旁观着这场属于厉家的因果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