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密闭的房间如同被世界彻底遗弃的炼狱,四壁阴冷黏腻,泛着潮湿的霉斑,没有半缕天光能够渗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生机。唯有墙角那盏老旧昏灯,苟延残喘般燃着微弱的火苗,昏黄光晕在空气中摇曳,将满地惨状映照得愈发狰狞刺目,连光影都透着化不开的绝望。浓稠到化不开的腐臭气息死死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皮肉长期溃烂发酵的腥膻味、干涸血水沉淀的铁锈味、孩童身上干结秽物的酸馊味,混杂着不知名诡异药水的刺鼻气味层层交织,但凡吸入一口,便如钝器狠狠撞击颅顶,搅得五脏六腑剧烈翻涌,连呼吸都成了一种煎熬。
一群不过三到四岁的幼童,本该是依偎在父母身边、懵懂天真、软糯可爱的年纪,此刻却被粗重的生锈铁链,牢牢锁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细细的铁链死死勒着他们纤细如芦苇的脚踝,稚嫩的皮肤早已被磨破,伤口反复溃烂、结痂、再溃烂,留下一圈圈触目惊心的紫红疤痕,与铁锈黏连在一起,哪怕是极轻微的挪动,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们身形瘦小干瘪,全然没有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奶胖与活力,破烂不堪的小衣服裹着孱弱的身躯,干结的污渍、奶渍、血痂与脓水硬成硬块,牢牢黏在单薄的布料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每个孩子的皮肤都泛着死气沉沉的青黑,那是生机被彻底抽干、长期非人折磨与阴邪之气双重侵蚀后的死色,触感冰凉僵硬,没有一丝幼童该有的温热,连小胳膊小腿都瘦得皮包骨头,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密密麻麻的脓包遍布他们稚嫩的四肢、脖颈与小身子上,鼓胀的脓包泛着灰白浑浊的光晕,薄皮撑得发亮,随时都会破裂流脓;早已溃烂的创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粉嫩却化脓的肌理,浑浊发黄的脓水混着暗红血水,顺着他们细嫩的皮肤缓缓流淌,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片片发黑的渍痕。细小的蛆虫在这些溃烂的创口中肆无忌惮地蠕动、钻营、啃噬,细碎又密集的窸窣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这些才三四岁的孩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必能说清,本该是爱哭爱笑、懵懂无知的模样,可此刻,他们没有哭喊,没有撒娇,没有丝毫孩童该有的反应,只是木然地瘫躺在地,圆溜溜的大眼睛空洞地睁着,眼神呆滞如枯井,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恐惧,也没有疼痛的哭闹,只剩被无尽折磨彻底磨平的死寂,小小的身躯蜷缩着,像一只只被遗弃、被摧残的残破玩偶,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苏清弦站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双拳死死攥起,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嵌出血肉也浑然不觉。胃里的翻涌感一波强过一波,酸水一次次疯狂涌上喉头,又被他咬紧牙关强行咽回,喉咙里传来阵阵灼烧般的痛感,可心底的剧痛,远比这生理不适要痛上百倍。
他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顺着眉骨、脸颊不断滑落,一双盛满悲悯的眼眸通红发胀,眼眶酸涩难忍,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看着这些才三四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幼童遭此毒手,无尽的酸涩与震怒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缓缓蹲下身,尽量放轻动作,生怕惊扰到这些可怜的孩子,那双向来沉稳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尖刚触碰到地面布满污垢的粗瓷小碗边缘,便猛地顿住。这碗里装的,本该是三四岁孩童该吃的细软食物,可现实却截然相反。
良久,他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掀开碗盖,一股比周遭浓烈百倍、刺鼻万倍的恶臭轰然炸开,腐肉、陈血、药水与污物混合的怪味狠狠钻进鼻腔,苏清弦猛地用衣袖紧紧捂住口鼻,肩膀剧烈起伏,即便如此,依旧压不住喉头疯狂涌上的干呕,眼眶瞬间憋得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碗中内容浑浊黏腻,根本辨不出原形,哪里是幼童能入口的东西,只一眼,便让他满心悲凉,继而燃起滔天怒火。
他撑着僵硬的膝盖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千斤铅,一步步挪到一个蜷缩在角落、年纪最小的孩子身边。那孩子不过三岁左右,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脸颊瘦得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苏清弦伸出颤抖的手,带着满心的不忍与心疼,轻轻触碰孩子冰凉的小额头,指尖传来的只有刺骨的冰冷,坚硬、死寂,没有幼童该有的温热,没有平稳的呼吸,没有微弱的脉搏,如同寒夜里被冻透的小石块,再无半分生机。
“不过是三四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怎么能下如此狠手……”
苏清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眼底的怜悯、心疼与愤怒交织翻腾。他斩过阴邪鬼魅,斗过厉鬼怨魂,见过无数凶险诡谲的场面,却从未见过如此泯灭人性、针对懵懂幼童的折磨,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世间最可怖的从来不是妖魔鬼怪,而是被仇恨彻底吞噬、连稚子都不放过的扭曲人心。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悲怆与愤怒中,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房间深处的阴影里缓缓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一点点打破了这片死寂。
“你们是谁,谁准你们踏入这里的?”
声音低沉威严,语气平静得诡异,却藏着刻意压制的阴鸷与冷冽,让人听了便心生寒意。苏清弦与身旁的穆云舟瞬间身形紧绷,全身进入戒备状态,同时转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整洁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缓步从黑暗阴影中走出。他身姿挺拔,面容儒雅温润,眉眼间透着医者独有的温和气质,周身散发着沉稳和善的气场,若是在寻常医院遇见,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仁心仁术、德高望重的好医生。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冰冷如寒潭,没有半分医者该有的悲悯,只剩领地被入侵的愠怒与戒备,死死锁定着两人。
他便是惠新医院院长,张永民。
苏清弦看着眼前道貌岸然的儒雅院长,再低头望向地面上、那些才三四岁就受尽折磨的幼童,眼底的悲悯瞬间被怒火点燃,他挺直脊背,直视张永民,没有丝毫退缩,厉声质问:“张院长,这些才三四岁的孩子,是你抓来的,对不对?”
张永民脚步一顿,抬手轻推下滑的眼镜,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愧疚,反而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漠的笑,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儒雅伪装,也彻底点燃了苏清弦的怒火。他厉声喝道:“他们只是懵懂无知的幼童,连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全,你身为医者,本该救死扶伤、护佑弱小,为何要对这些三四岁的孩子,行此泯灭人性之事!”
张永民抬眼看向他,温和眉眼瞬间覆上刺骨寒意,眼底翻涌着积攒二十年的痛苦与怨毒,瞬间撕破所有儒雅假面,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狰狞扭曲的人性疮疤。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腐臭气息依旧弥漫,可比起张永民眼底的滔天恨意与极致痛苦,这满目炼狱般的惨状反倒显得没那么骇人。他双肩控制不住地颤抖,儒雅面容一点点扭曲,原本温和的双眼瞬间布满猩红血丝,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那不是愧疚,而是被痛苦与仇恨灼烧出的血泪。
“无辜?”他低声重复,随即发出凄厉嘶哑的惨笑,笑得眼泪直流,浑身发抖,“你说这些三四岁的孩子无辜?那我的女儿张晓宁,我的妻子,她们又何其无辜!”
苏清弦一愣,看着骤然情绪崩塌的张永民,心头怒火莫名顿住,只剩满心错愕。
“二十年前,不堪欺凌自尽的那个少女,是你的女儿张晓宁?”苏清弦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曾在医院旧档里见过这个名字,背后是一桩尘封多年、无人问津的悲剧。
“是!那是张晓宁!我捧在手心里长大,唯一的女儿!”张永民猛地嘶吼出声,积蓄多年的泪水决堤而下,打湿了身前的白大褂。那身象征救死扶伤的衣服,此刻裹着他支离破碎的人生,也沾着无尽罪孽。
他踉跄上前,双手死死攥紧,青筋暴起,身体因极致痛苦剧烈颤抖,声音哽咽嘶哑,字字泣血:“晓宁15岁那年,还是个心思纯粹、腼腆爱笑的初中生,对未来满是懵懂的期待,性子软,待人温和,从来没得罪过任何人。”
“可就是学校里一群男生女生,看她好欺负,便拉帮结派霸凌她。他们堵在放学路上辱骂她、推搡她,撕坏她的书本,往她身上泼脏东西,甚至在校园里造谣污蔑,散播她的谣言,让所有人都孤立她、排挤她。”
“日复一日的肢体欺凌、言语暴力、校园孤立,把我这个才15岁的女儿逼得喘不过气。她哭着跟我说她不想上学,求我救救她,我去找学校理论,去找那些霸凌的学生家长讨要说法,可他们要么不管不问,要么仗着家世颠倒黑白,学校更是和稀泥,根本不管我女儿的死活!”
张永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之痛,眼底满是求告无门的绝望:“那些男女学生,变本加厉欺负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觉得好玩。才15岁的晓宁,被折磨得精神崩溃,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变得沉默寡言、自卑怯懦,最后在无尽的绝望里,她选择了自尽,彻底逃离了这份痛苦!”
“我眼睁睁看着我15岁的女儿被他们逼死,却讨不回一句公道,那些施暴的男生女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依旧逍遥度日,甚至成年后娶妻生子,过上了安稳日子!”
“我的妻子接受不了女儿被霸凌致死、公道被践踏的事实,整日以泪洗面,郁结于心,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跟着女儿走了。”
“一夜之间,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妻子,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看着那些施暴者安稳度日,看着他们抱着自己的孩子阖家幸福,而我却要抱着妻女的遗像,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里煎熬二十年!”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些三四岁的懵懂幼童,双目赤红,泪水混着恨意滑落,仇恨与痛苦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他们欠我的,欠我女儿的!他们亲手毁了我15岁的女儿,毁了我的家,我就要让他们的孩子来偿!我就要让他们也尝尝,失去至亲、痛不欲生的滋味!哪怕这些孩子,才三四岁又如何!”
曾经的他,也是心怀善意、恪守医德的医生,是疼爱女儿、呵护妻子的丈夫与父亲,可在15岁的女儿被霸凌致死、妻子病逝、公道彻底缺席的那一刻,他心底的善良与理智,彻底被碾碎,只剩下满腔仇恨,支撑着他走上这条针对稚童、泯灭人性的复仇不归路。
苏清弦怔怔站在原地,满心怒火被狠狠击碎,只剩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懂张永民丧女失妻的剧痛,懂他求告无门的绝望,明白这份不被安抚的仇恨,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所有良知,可他依旧无法认同,这份滔天恨意,要转嫁到这些什么都不懂、才三四岁的无辜幼童身上。
父辈犯下的罪孽,不该由懵懂稚子来买单,以恶报恶、残害弱小,从来都不是复仇,而是坠入更深的地狱,亲手毁掉自己最后一丝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