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见青听罢苏清弦与穆云舟的探查禀报,指尖在梨木桌沿轻轻一点,眸中沉色更浓,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清弦,语气褪去往日温和,满是郑重叮嘱:“清弦,你即刻给你二师兄白夜漓传信,让他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务必以最快速度赶回馆中。照相馆之事阴毒诡谲,聚阴阵缠魂养煞,唯有他能应对,旁人断然难以胜任。”
白夜漓,乃是白见青座下二徒弟,能与阴魂对话,目观阴阳,耳听鬼语。自幼便随白见青修习鬼道秘术与控魂傀法,能驭阴兵、通亡魂、破邪阵、解煞局,最擅处理这类怨魂聚煞、风水养鬼的诡事。他常年孤身在外游历,追查各地鬼道异闻,斩除邪修阴煞,是九幽门中处理阴邪事务的顶梁柱,一身鬼道修为深不可测。
苏清弦不敢耽搁,连忙从随身布包中掏出手机,指尖快速拨通白夜漓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将幽灵照相馆的反弓穿心煞、九宫连环聚阴阵、魂附相片困魂、枉死七人怨气滔天等凶险情况,一五一十尽数说明,再三叮嘱他务必速速归来。寥寥数语交代完毕,他便挂了电话,转头看向白见青,语气带着几分松快:“师尊,二师兄说他恰好在城郊处理一桩阴魂琐事,已经立刻往回赶了,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到馆里。”
白见青微微颔首,缓步走到窗边,抬眸望向屋外。此刻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墨色夜色如潮水般席卷天地,将整座江南小城笼罩其中,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凉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又绵密的声响,混着巷间的阴冷湿气,让摆渡馆内的氛围更添几分沉郁。他闭目养神,周身气息看似平和淡然,实则暗自运转周身灵力,护住馆内阳气,一边静待白夜漓归来,一边静待深夜降临,好彻底揭开照相馆背后的隐秘与阴谋。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独属于鬼道修者的清冽阴气,与摆渡馆内温润的阴阳之气截然不同,清晰传入堂中。白见青忽然睁开双眸,眸间闪过一丝微光,当即起身朝门口走去,伸手推开木门,便见一道挺拔身影立于漫天雨幕之中。
来人一身玄色织金长袍,袍角绣着暗金缠枝纹路,遇雨不浸,周身气场肃然,雨水打湿他额前发梢,顺着下颌线滑落,却丝毫不减其凛然气势。他剑眉星目,面容冷峻,唇线紧抿,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气,却不含半分邪煞,反倒带着一身清正,正是奉命赶回的白夜漓。
见到门口的白见青,白夜漓立刻收敛起周身气息,快步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作揖,语气恭敬至极,还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恳切与敬重:“师尊,弟子白夜漓,奉命归来!”
“夜漓,好久不见,一路冒雨赶回,辛苦了。”白见青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侧身让他进门,语气温和了不少,褪去了平日的沉静肃穆,多了几分对徒弟的疼惜,“快进来坐,外头雨寒气重,莫要淋坏了身子。”
白夜漓躬身道谢,迈步走入馆内,苏清弦见状,连忙懂事地端上一杯温热的姜茶,递到他手中,笑着开口:“二师兄,一路赶回来冷了吧,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穆云舟也站在一旁,微微颔首示意,师兄弟二人虽不多言,却也满是关切。
几人简单寒暄片刻,白见青便收敛笑意,神色重新变得郑重,直奔主题:“夜漓,你在外游历,城中幽灵照相馆一事,想必你也略有耳闻。此店看似正常营业,实则暗藏歹毒风水局,短短半月害了七条人命,怨魂被困不得投胎,背后更有邪祟操控,绝非寻常凶案。我命你今夜趁夜雨掩护,潜入照相馆,暗中探查底细,找出怨鬼根源、聚阴阵阵眼,还有那老板王育才究竟是被操控还是主谋,切记万事谨慎,万万不可莽撞行事,更不可轻易献出本相,以免打草惊蛇,遭人暗算。”
“弟子在外,确实听闻了这照相馆的诡事,知晓此地怨气冲天,百姓惶惶。”白夜漓放下手中茶杯,眸色骤然一沉,当即起身拱手领命,语气坚定,“师尊放心,弟子定不负所托,今夜便查清所有隐秘,绝不放过那害人邪祟。”他跟随白见青数百年,深知师尊性子温雅,从不多生事端,可一旦关乎百姓安危、阴阳秩序,便会雷厉风行,绝不姑息。
白见青闻言,忽然想起一事,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期许问道:“对了,你常年在外修习鬼道秘术与傀术,这些时日,修为可有精进?”
“回师尊,弟子在外游历,机缘巧合寻得三卷上古残卷,潜心钻研数月,傀术能控阴傀探路,鬼道秘术也能驭更强魂灵,对付寻常阴煞,已是游刃有余。”白夜漓如实回道,语气沉稳笃定,没有半分骄矜。
白见青满意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随即淡淡开口,语气中藏着几分跨越百年的深意:“不错,不枉我悉心教导。你且记着,过段时日,我会将分散在外的其他徒弟尽数召回。五百年之约已至,当年鬼道纷争,九幽门分崩离析,我为保你们性命,不得已将你们分散各地,隐世修行,如今五百年已过,世道阴阳失衡,他们是该回来了。我们需重整九幽门,修习完整秘术,做合格的傀儡师与鬼道传人,守护阴阳两界秩序。”
白夜漓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神色动容,不由得开口:“师尊……竟这么快?弟子以为,当年分散之后,师兄弟还要许久才能相聚,没想到五百年之期,已然到了。”
“时候到了,自然该归位。”白见青眸色悠远,望向窗外连绵夜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九幽门沉寂太久,不能一直隐没于世间,该重整门楣,再守阴阳平衡了。”
“是!弟子遵命!定会做好万全准备,等候师兄弟们归来,谨遵师尊号令!”白夜漓立刻躬身应下,神色愈发郑重,心中已然明白,属于他们的使命,自此正式开启。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探查的细节与应急之法,白夜漓将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不留半分鬼道痕迹,随即起身告辞。他推开馆门,融入漫天夜雨之中,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径直朝着幽灵照相馆的方向赶去。
夜色渐深,雨势渐渐转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夜雨淅沥。白夜漓施展鬼道隐息术,身形彻底隐于夜色之中,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泄露,悄无声息潜入幽灵照相馆内。
店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透入,照得满墙相片影影绰绰,如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来人。白日便浓重的阴气,到了深夜更是几乎凝成实质,怨气缠绕在桌椅、相片之间,刺鼻的阴寒气息混着旧相纸的霉味,几乎让人窒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阴冷,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白夜漓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在屋内缓缓穿梭,目光锐利地勘察每一处角落。最终,他停留在柜台旁,这里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玻璃相框,相框冰凉刺骨,寒气逼人,每一张相片里,都藏着模糊不清的鬼影,怨气从相片中源源不断散发出来,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阴网,将整个照相馆牢牢笼罩,正是白日穆云舟所言的九宫连环聚阴阵,以相片为引,以枉死怨气为基,既能困住魂魄,又能滋养邪煞,歹毒至极。
白夜漓不再迟疑,自怀中取出三道朱砂镇煞符、两道锁魂符与一道破阵符,指尖掐成鬼道诀印,左脚重重踏地,口中朗声念动召魂定魄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阴阳分判,魂魄显形,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召!”
真言落定,掌心朱砂符瞬间自燃,燃起幽蓝色火焰,青烟袅袅凝聚,不过片刻,便化作一个白衣女鬼立在屋中。女鬼名唤李小晚,面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泣血,嘴角淌着黑血,发丝狂舞,破旧的白衣被阴气吹得猎猎作响,周身怨气滔天,几乎要凝成墨色液体滴落。她被困相片百年,早已被恨意蚀透心智,见到白夜漓这活人气运之人,厉声狞笑,声音尖锐刺耳,震得屋内相框哗哗作响,十指瞬间变长变利,泛着青黑阴煞,带着刺骨寒意,猛地朝着白夜漓心口扑杀而来,欲将他生吞活剥,泄尽百年恨意。
白夜漓面色从容,丝毫不乱,身形急速后撤半步,反手甩出两道镇煞驱邪符,指尖再捏诀,高声诵咒:“天火焚邪,地脉镇阴,煞气尽散,魂魄安宁,敕!”
两道符纸凌空燃起金光,直直撞向女鬼,正中她的肩头,金光与阴煞碰撞,发出滋滋声响,女鬼吃痛,凄厉尖啸一声,攻势却丝毫不减,周身怨气翻涌,化作数道阴爪,从四面八方向白夜漓抓来。白夜漓脚步踏罡步斗,避开攻击的同时,祭出锁魂绳,绳身缠满镇魂符文,他厉声念动缚魂咒:“天罗地网,四面围魂,锁魄缚形,不得脱逃,缚!”
绳符瞬间飞掠而出,如灵蛇般缠住女鬼腰身,将其牢牢束缚,金光纹路死死压制着她的怨气。女鬼在绳中疯狂挣扎,周身怨气暴涨,嘶吼声凄厉无比,白夜漓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悲悯,厉声质问她为何在此害人,怨气从何而来。
挣扎间,李小晚泣血的眼眸闪过一丝微弱清明,随即被无尽恨意淹没,嘶吼着道出全部真相:她本是乡下姑娘,为给病重的母亲筹医药费,进城找做工的亲戚,路过照相馆时,被老板王育才以“高薪拍宣传照”诱骗,说只需拍几张照片就能拿到丰厚酬劳,她满心欢喜答应,可刚拍完照,就被王育才残忍杀害,魂魄被强行锁进相片里,逼迫她引诱路人前来拍照。但凡踏入店中拍照之人,都会被她的怨气勾走生魂,惨死之后魂魄也被纳入聚阴阵,永世不得脱身,她恨王育才的歹毒,恨自己的无辜,更恨被困在此地百年,眼睁睁看着更多人重蹈覆辙,怨气日积月累,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话音刚落,无尽恨意彻底冲散理智,李小晚猛地发力,周身怨气轰然炸开,竟硬生生震碎锁魂符,符纸寸寸断裂,化作灰烬散落。她怨气暴涨数倍,周身卷起刺骨阴风,屋内相片尽数被震落在地,青黑色阴爪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白夜漓疯狂攻击,招招致命,已是抱着魂飞魄散的决心。白夜漓一时不慎,左臂被怨气利爪狠狠擦伤,皮肉瞬间被阴邪之气腐蚀,传来阵阵剧痛,伤口泛着黑青,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他深知,不破掉这聚阴阵,永远无法收服怨魂,还会有更多人受害,当即咬紧牙关,强忍伤痛,取出最后一道九宫破阵符,指尖咬破,以自身精血点在符上,脚踏九宫方位,高声诵动破阵真言:“九宫归元,八卦定方,阴阵溃灭,阳气归堂,破!”
精血融入符纸,符纸爆发出耀眼金光,白夜漓将符纸狠狠掷向阵眼所在的相册柜台,金光直击阵眼,九宫连环阵瞬间碎裂,笼罩全屋的阴网轰然消散,怨气顿时四散开来。
失去阵法加持,李小晚的怨气弱了几分,却依旧负隅顽抗,恨意让她不顾魂飞魄散,依旧拼命扑杀。白夜漓看着她癫狂又凄苦的模样,心中并无杀意,反倒满是悲悯,他耗费大半灵力,双手结八卦印,以精血画符,念动镇魂渡厄咒:“八卦镇阴,怨气归尘,冤有头债有主,赦你残魂入轮回,渡!”
金色八卦符文在他周身流转,稳稳困住阿晚的身形,却并未伤她分毫,只是缓缓抚平她周身的戾气与怨气。白夜漓轻声开口,语气温和笃定:“你含冤而死,被困多年,皆是那王育才作恶,我定会替你除了他,送你入轮回,莫要再被恨意困着,忘了这世间苦楚,重新投胎吧。”
李小晚身形一滞,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凄厉的嘶吼慢慢变成低声啜泣,周身怨气缓缓消散,原本狰狞的面容,露出了原本清秀的模样,满是凄苦与解脱。白夜漓见状,随即施展渡魂秘术,紫色灵光温柔包裹住她的魂魄,洗去她身上最后一丝阴煞,送她前往阴曹地府轮回转世。
做完这一切,白夜漓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柜子之中找到一具早已腐烂的白骨,正是李小晚的遗骨,他轻叹一声,将白骨妥善安放,随后匿名拨通报警电话,交代完地址与情况,才转身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阴阳风水馆。
次日清晨,和煦的阳光穿透夜雨,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洒在阴阳摆渡馆的庭院里。白夜漓晨起下楼,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苏清弦见他受伤,连忙拿出馆内秘制的疗伤药膏,拉着他坐下,细心地为他涂抹包扎,动作轻柔,满是师兄弟间的温情。穆云舟也默默端来温水,一旁守着,氛围温馨和睦。
白夜漓闲来无事,翻看手机新闻,便见本地头条已将幽灵照相馆一案,定性为老板王育才连环诈骗杀人案,警方已将潜逃的王育才抓获,过往受害者的家属纷纷前来认领亲人遗骨,新闻下方满是百姓的评论,有人斥责凶手歹毒,有人惋惜无辜逝者,却不知背后阴阳诡事,更不知那化作怨鬼的姑娘,也曾是满心孝心、渴望活下去的普通人。
白见青缓步走出,看着新闻,又看向白夜漓,温声开口:“斩煞除邪,并非只是灭魂,更要懂怨从何来,悯人间苦楚。这世间最凶的煞,从不是孤魂野鬼,而是人心的贪念与歹毒,我们守阴阳,不止是守两界秩序,更是守世间最后一点善意,不让无辜者含恨,不让作恶者逍遥。”
白夜漓抬头看向师尊,心中豁然开朗,方才的疲惫与伤口的疼痛尽数消散。他望着窗外市井间的烟火气,行人往来,三餐四季,看似平淡,却藏着最珍贵的人间温暖。原来他们斩煞、渡魂、守阴阳,从来都不是为了所谓的门楣荣光,而是为了护住这世间的人性温热,不让无辜者枉死,不让执念者永困,让善恶有报,让生死归序,这便是他们九幽门弟子,跨越五百年,始终坚守的初心。
就在这时,馆内的固定电话骤然响起,铃声急促,打破了馆内的温馨平静。白夜漓起身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他神色虽凝,却不再只有冷冽的杀伐,眼底多了几分悲悯与坚定——新的危机将至,可他们守着人性与道义,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