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六

在SSR社团齐聚侦探所的前一天，祁绪其实还在6001临江分局的局长办公室里，进行查阅干部们送来的文件。平日里，文件汇报的内容大部分都属于外派人员的定期汇报，只有少数是有关总局的指示与特殊行动的报告。

前者一如既往，继续跟进域外天人事件的后续；后者……后者的情况，已经有人亲自来现场汇报状况了。

“怎么了，敬之？为什么亲自来汇报情况？此时此刻你该在追击那位临大讲师。还是说，你出色完成任务了？”

祁绪此刻是深感疑惑的，即使异世界者比他们神通广大，也会经历实施抓捕的过程。可是韦敬之身边没有逮捕的逃犯，也没有好消息送上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必须二人面见对话？

“如此看来，确实是我冒昧了。其实，真实情况很有趣，彭霞她哪里都没去，她兜几圈甩开我后，选择回到临江的居所，选择照看一位体弱的青年。”

“所以，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彭霞女士并没有选择逃避，而是让我将这件事告知与您。”

韦敬之并没有呈现在校园中的彬彬有礼，他是以一种放松的状态坐在窗边的沙发，略有戏谑的语气讲述她追捕彭霞的遭遇。他被彭霞逃跑的障眼法吸引，经历了几个小时的绕远，这才察觉彭霞的行动路线并不复杂。

凭借平日中同学们与彭霞相处的印象，他想起来彭霞从不在晚间接电话，因此他凭借直觉的猜测，去寻找彭霞住所的住址。

最终，他找到了她，蓝紫短发的女子正在照顾邓琛服药。而他在交涉中得到了彭霞的真实想法，于是她选择如约照办，将彭霞如今在家的情况告知祁绪。

韦敬之将情况并无保留地告诉祁绪，祁绪当即听懂彭霞的意图，她希望6001的相关人员，能够亲至彭霞的住所。

这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情况，并非是彭霞在想什么，而是她与另一位联系上她的人想到一起去了。待到韦敬之汇报结束离开后，祁绪简单整理一番日常资料，便锁好办公室前往另一间房间。

那是临江分局的待客室，虽说是待客室，但是能来到6001的人，一般也不会是普通的客人。来客看似并无特别，是一位棕发青瞳的清秀女子，灰绿的修身衬衫配白色的西装裤，给人一种简洁与婉约平衡的美，与祁绪的绯红色及膝裙碰撞，形成两种不同的气质。

“又见面了，周女士。您上次说与一位彭姓女子相识，我们继续这个话题吧。”

“既然是再次见面，局长称我婧方为好。既然局长愿意继续这话题，您应该是知晓她新近的情况了？”

“当然，我部门的干部效率很高的。最近他们得到了彭女士的住址，我打算去一探究竟呢。”

周婧方并不是咄咄逼人的角色，恰恰相反，遇到有关彭霞的话题，她的状态反而缓和了不少，祁绪尽管并不了解异界之人们的过往，也能体会到周婧方对彭霞的担心。

周婧方并不是突然想到来到临江市的，他曾拜托江蓉寻找彭霞，并希望她能够尽快回来。但江蓉这一去，已经数年有余，周婧方实在不能安心，便打算短暂下界亲自寻找彭霞和江蓉二人。

她象征的法则在于土地与承载，在时空定位这件本领上自然不同寻常人。来到临江的第一件事，便是接触到这座城市的基层管理人员，通过不断接触，她了解到名为易者协会的群体。

通过这群人提供的机会，她终于在市区的一家服装店内“偶遇”了祁绪。经历了初次见面，这才有了第二次的见面的奇迹，并且祁绪将地点选在了临江分局的会客室。此刻祁绪着重提到这件事，这是对周婧方的邀请。

“好啊。如果局长不觉得冒昧，我愿一同前往。”

事不宜迟，尤其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今日下午，他们便驱车离开了郊外山间，经历两次中途换车后，在导航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彭霞家门外。

这几天彭霞请假了，请假原因是照顾家人，也就是这位名为邓琛的年轻人。邓琛现在身体才好一些，不再突兀地虚弱或者低烧了，彭霞将马琳留下的药材做成要玩，每天提醒他按时用药。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要离开临江市了，或许是明日，又或许会很久以后。无论如何，她是没法带走邓琛离开临江市的，因为他有自己的生活，还有真正的家人，彭霞只是能照顾一日便是一日。

来自门外的敲门声轻而规律，彭霞暂时放下手中的家务，去门前的猫眼观察谁在敲门。伴随金发桃红瞳的女子站在门前的景象映入彭霞视线，她将灵气延伸向门外，没有感知到其他威胁。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初次见面，彭霞老师。您见过韦敬之吗？我是他的朋友。”

提到韦敬之这三个字，黑衣长发的青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景象，瞬息间从记忆深处跳出，彭霞记得韦敬之答应过自己，将至目前的状况报告给他的上级。那么，这位托辞自称韦敬之朋友的人，应该就是韦敬之答应送来的上司了。

彭霞再三观察对方的反应，见祁绪并未说谎，这才打开房门，邀请祁绪入内。入内者正如彭霞所见，只有祁绪一人。

“您就是韦同学的朋友。屋舍简陋，千万别见外，请坐。”

“您客气了。我不仅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长辈呢。敬之一向不是安分的主，如果他给你添麻烦了，我替他道歉。”

“怎么会，韦同学只是在恪守自己的职责，不算是对我冒犯。倒是您居然愿意前来拜访……”

如果是外人看来，这应该是大学老师和学生亲友的聊天，可是这并不是所谓的看望老师的情节，而是实打实两位不寻常的角色在交谈，在互相了解彼此的底细和情况。

“我从敬之那儿了解您的情况了，原来……您家里还有一位学生啊？”

“嗯。最初，我在临大的图书馆见到了他，他身体不好，我接纳他来家中养病。之后我决定借助与他的‘亲友’关系，才真正融入这片城区。”

祁绪看见了屋内正在学习的青年，渐渐将话题引向有关邓琛的情况，这才知道彭霞在临江市也产生了新的人际连结，并且她对邓琛很是上心。面对这个情况，他确信提供一些实际的帮助的许诺，可以赢得彭霞的信任。

“原来如此，您愿意坦诚再好不过了。倘若这位同学还想继续完成学业，我可以同相关部门反映情况，提供助学与医疗帮扶的。”

祁绪是笑着将自己的许诺提出的，她也确实能够联系上相关的干部。如此落实的安排，确实令彭霞感到触动，安置好这最后与临江市的联系，她就能安心离开。社团那边她早就申请有关更换老师的材料了。

还没等彭霞感谢祁绪，祁绪突然打断了她未曾言说的话语，提出相应的条件作为交换。

“但是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呢。比如，至少这一学期，你要好好照顾‘超常现象研究社’的成员们，毕竟他们尚未掌握自己的特别之处。有关你的处置，在这之后再提上日程吧。”

这句突兀提出的条件，却在彭霞意料之中。她不相信那些莫名出现的馈赠，这样反而令她安心了许多。祁绪话音刚落，玄关处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人沿着声音处看去，是一模灰绿的身影。

客厅的窗没有关严，傍晚微凉的风拂动素色窗帘。周婧方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接处，灰绿与洁白，远望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她青色的眼中没有责备的心情，而是沉淀了许久的、深海般的平静。

“哦？看来是熟人来看望你了，你们先聊吧。”

祁绪见周婧方出现得巧，便不多停留，为二人留下足够的空间。房门打开而后又紧扣，咔哒声在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为一段久违的重逢开始了序幕。

“阿霞，我来看看你。”

周婧方的声音很平，没有责难和激动，没有久别重逢后那些喷薄而出的情绪。在他们身边的侍从归来离去无穷次，像彭霞这样的侍者并不在少数，但是周婧方都会选择记住他们。

彭霞再度见到周婧方，即使心头千万种激荡，她此刻也不愿意表达出来，只是垂眸不去直视眼前之人。

“上君。我离开仙境，在下界徒劳辗转数岁，得到如今的结局。上君若是来责罚，便不要犹豫了。”

“我不是来问责的。阿霞，你曾是我身边的侍女，曾经你只需专心想着一件事即可。现如今，你已有自己的命运，我凭什么认定回去的道路必然是正确的？”

就像周婧方所说，她确实不是来问责的，甚至她根本不是带彭霞离开临江市的，她只是来看看彭霞最近过得怎么样。她承认了现在的彭霞已经有了独立于周婧方之外的生活，拥有了自己的命运，她没有必要认定必须回到尘原域才是正解。

这是彭霞从未想过的肯定，在另一个角度来看，周婧方默许了，她可以离开上君的殿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是一次意想不到的破冰，在这之后，二人的交流开始轻松许多，甚至回忆起过去的往事。

“尘原的梅林又开花了，现在被于荼和抚英照顾的很好。你以前总嫌殿前的梅花开得晚，非要偷偷去折曜日域云端的早梅。行云每次发现，都气得要找你理论，你又躲到我身后……”

“嗯，我都记得，我相信他们两人，会比我更称职。所以……当我在这里完成属于我的责任，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去一处名为勘星廷的府衙了。”

“看来这是你必然面对的果报。但即使如此，当你想继续向前走，就不要假想回去的路在何方。”

“好……婧方姐。”

随着这一声婧方姐，她们的关系终于完成了转变。彭霞依旧要留在临江市，去完成引领SSR社团的职责，而周婧方也了结了这段她一直惦念的事情，看见彭霞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未来，此地自然无需久留。她就像一缕明媚的光，报以满心期待的微笑后，什么也没留下。

其实祁绪并没有离开，只是躲在房门外，等待周婧方出来。两人对话的内容她听得一清二楚，她的神情沉思中显现出疑惑，并不理解周婧方的用意。

“周女士，你刚刚说不必回去的话？可你之前明明说要找人带回去。”

“嗯？确实如此，初次见面时我确实如此想过。如今看见阿霞，我的心意终究改变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祁局长。”

“哦？改变了也不错，至少没有给我的工作内容增加难度。感谢您的配合。”

伴随这一次简单的见面，很多事情的的结局发生了不一样的变化。这对于远在临大的学生们，今天依旧是平平无奇的一天，新的故事，正是在一次次平常的一天里悄然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