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包下了一间私密性很好的日料店包厢作为小聚场地。懒羊羊到得不算早，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张导、编剧、制片，还有几位戏份重的配角。喜羊羊坐在靠里的位置，正侧头和导演说着什么，闻声抬头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冷白，在暖黄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感，倒显出几分居家的柔和。只是那眼神扫过来时，依旧没什么温度，礼貌性地对懒羊羊点了点头。

“懒羊羊来了，坐，随便坐。”张导招呼着，指了指喜羊羊旁边的空位，“正好，你们俩挨着，多聊聊。”

懒羊羊从善如流地走过去，脱下浅米色的针织开衫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清新得像个大学生。“张导好，各位老师好。”他笑着打招呼，然后在喜羊羊身边坐下。

距离近了，能闻到喜羊羊身上极淡的、类似雪松混合着柑橘的清爽气息，很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主要围绕着剧本和拍摄计划展开。懒羊羊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态度谦逊。他注意到喜羊羊也很少主动发言，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逻辑清晰，连导演和编剧都频频点头。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演员为了角色体验生活上。

“小喜当年拍《远山》，是不是真去山里住了两个月？”制片人笑着问。

喜羊羊颔首：“是，需要找那个状态。”

“不容易啊。那部戏演得是真绝。”张导感慨，随即看向懒羊羊，“懒羊羊呢？这次的角色，背景和经历都离你现在的生活很远，有什么准备吗？”

桌上目光聚集过来。懒羊羊放下手里的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腼腆和认真：“看了很多相关资料，也试着去……理解那种被束缚、又想挣脱的感觉。”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可能还不太够，需要多向各位老师，特别是喜老师学习。”

他说着，偏头看向喜羊羊，眼神清澈又带着点依赖似的期待。

喜羊羊回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淡淡开口：“体验派有体验派的方法，表现派有表现派的路径。找到适合自己的就行。”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否定懒羊羊，也没显得多亲近，还是一贯的客观冷静。

懒羊羊心里撇撇嘴，面上却笑得愈发乖巧：“喜老师说得对。”

聚餐后半程，气氛更松快了些。有人提议玩个小游戏，简单版的“我有你没有”。轮到喜羊羊时，他说：“我养过一只叫‘小灰灰’的狗，养了十年。”

这话让在座几位年长些的都露出惊讶表情，显然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清冷的人会有这样长情的经历。懒羊羊也微微挑眉。轮到他自己时，他想了想，眨眨眼说：“我……曾经为了吃一家限时限量的青草布丁，排了六个小时的队。”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微微泛红，显得孩子气又真实。

众人都笑起来，说他果然是人如其名。喜羊羊的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尖，没说话。

聚会散场时已近十点。大家陆续道别离开。懒羊羊穿好开衫，正要走，喜羊羊却叫住了他。

“懒羊羊。”

懒羊羊回头，走廊光线不算明亮，喜羊羊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看起来很有质感的纸袋。

“今天谢谢你之前的蛋糕。”喜羊羊将纸袋递过来，语气平稳，“回礼。”

懒羊羊愣住了，真真正正的意外。他没想到喜羊羊会准备回礼，而且是在这种私下场合，直接给他。他接过来，纸袋有些分量，里面似乎是个方正的盒子。“喜老师您太客气了，就是个小点心……”

“礼尚往来。”喜羊羊打断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看看喜不喜欢。”

懒羊羊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掀开盒盖，黑色天鹅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支钢笔。银灰色的笔身，线条流畅简约，笔帽顶端镶嵌着一小块墨绿色的矿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暗泽。很漂亮，也很昂贵，更重要的是，品味极佳，完全符合喜羊羊给人的感觉。

但懒羊羊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笔身靠近笔尖处，刻着两个极小的、花体英文字母：“LYY”。

是他名字的缩写。

这礼物……太用心了。用心到超出了“礼尚往来”的范畴，甚至带着点莫名的私密感。

懒羊羊心头那点因为游戏和聚餐而松懈下来的情绪瞬间收紧了。他抬起眼，看向喜羊羊，脸上的惊讶和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伪装得毫无破绽：“这……太贵重了，喜老师。而且还有刻字……”

“拍戏需要写很多人物笔记，一支顺手的笔有帮助。”喜羊羊解释得合情合理，目光落在那支笔上，又移回懒羊羊脸上，“希望它能帮你更好地进入角色。”

他的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平静，却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和情绪。懒羊羊捏着丝绒盒子的指尖微微用力。

“谢谢喜老师，我很喜欢。”他扬起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我一定会用它好好写笔记，不辜负您的期待。”

“嗯。”喜羊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路上小心。”

两人在店门口分开，各自上了等候的车。懒羊羊坐进车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个丝绒盒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笔身和那微凸的刻字。

暖羊羊从副驾回头，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惊讶：“这是？”

“喜羊羊给的，‘回礼’。”懒羊羊语气有些复杂。

暖羊羊接过盒子看了看，也露出诧异神色：“这支笔不便宜……他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懒羊羊闭上眼，“‘礼尚往来’，‘帮助进入角色’……说得可真漂亮。”他想起喜羊羊那双深海般的眼睛，心里那点被意外搅起的涟漪，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的警惕和……兴味。

对手比他预想的，段位更高，也更难以捉摸。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前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定妆照正式发布，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双人海报上，一灰一白两道身影或并肩，或对峙，眼神交错间张力拉满。喜羊羊的沉静克制与懒羊羊的鲜活灵动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评论区彻底沦陷：

【啊啊啊喜老师帅出新高度！这眼神杀我！】

【懒羊羊这个造型我可以！破碎感绝了！】

【呸！某流量别拖累我喜！一看就是P的默契！】

【只有我觉得……他俩同框居然有点配？这性张力嘶哈嘶哈……】

【CP粉滚粗！拒绝捆绑！】

【纯路人，这张海报质感真的绝，导演会选人。】

【坐等开播，希望某位顶流演技别太辣眼睛。】

争议和热度齐飞，完全在预料之中。懒羊羊刷着评论，心情平静，甚至有点想笑。他点开喜羊羊的微博主页，最新一条还是转发电影官微的定妆照，配文只有两个字：“期待。” 公事公办，毫无情绪。

懒羊羊想了想，也转发了同一条，配文却活泼得多：“新的挑战，努力向喜老师看齐！[加油]” 还附带了一个自己对着镜头握拳鼓劲的可爱表情包。

发完不到五分钟，评论和转发就开始疯狂增长。有粉丝控评鼓励的，有黑粉冷嘲热讽的，当然，也少不了悄悄冒头的CP粉在夹缝中抠糖：

【羊羊好乖！说向喜老师看齐哎！】

【这算隔空喊话吗？kswl！】

【只有我注意到懒羊羊用的表情包，和喜羊羊三年前某个采访里下意识做的小动作很像吗……】

懒羊羊挑眉，点开那条评论，仔细看了看那个表情包和自己发的那张图。还真有点像，都是右手握拳，鼓着一边脸颊。纯属巧合？他不太确定。

正看着，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但他记得尾号的号码——是喜羊羊的助理沸羊羊，上次聚餐后对方主动加的，说是方便联系。

沸羊羊：「懒羊羊老师，喜哥让我提醒您，明天下午两点，在第三排练室，张导安排了一次小范围的对手戏排练，只有您二位和导演编剧在场。请注意时间。」

懒羊羊回复：「收到，谢谢沸羊羊哥提醒，我会准时到的。[可爱]」

对方回了个简单的「OK」手势。

放下手机，懒羊羊走到书桌前，摊开剧本。明天要排练的，是电影中段一场关键的情感爆发戏。角色之间压抑许久的矛盾、误解、以及深藏的爱意，将在激烈的争吵和肢体冲突中彻底撕裂。

他拿起喜羊羊送的那支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银灰的笔身泛着冷光，墨绿色的矿石点缀其间，触感微凉而沉甸。笔尖划过纸张，书写流畅顺滑，出墨均匀。确实是一支好笔。

他用它，在剧本边缘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恐慌？憎恶？依赖？」

字迹是他惯有的、有点圆润的字体。看着那行字，他想起喜羊羊围读时的分析，还有那天夜里模糊推送里他拿着青草酸奶的身影。

这个人，像一本装帧精美却难以翻阅的书。你以为看到了封面，却发现里面还有层层扉页。

第二天下午，懒羊羊提前十分钟到了排练室。室内空旷，只有几把椅子，一面巨大的镜子墙，以及从高处窗户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空气中浮动着微尘。

喜羊羊还没到。懒羊羊放下包，对着镜子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活动着脖颈和手腕，试图放松下来，提前进入一点情绪状态。

两点整，排练室的门被准时推开。喜羊羊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身黑色的运动装，衬得身形更加清瘦挺拔，头发似乎比上次见短了些，更显利落。他看到懒羊羊，点头示意，随即脱掉外套，里面是件同色的短袖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张导和编剧很快也到了。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今天排第三十七场，从‘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里开始。”张导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剧本，“不用管走位和镜头，就找情绪，找对手之间的那种拉扯感。开始吧。”

懒羊羊深吸一口气，走到排练室中央。喜羊羊站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两人目光相接。

懒羊羊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和愤怒：“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这是他的角色在得知对方暗中处理掉一个可能暴露他们关系的隐患后，爆发出的质问。

喜羊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疲惫。“凭我不想看你毁掉自己。”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毁掉？”懒羊羊上前一步，声音拔高，眼眶瞬间红了，是气急，也是委屈，“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在毁掉自己对不对？我交的朋友，我想做的事，甚至……甚至我这个人，都是错的，都是需要被你‘纠正’的，是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喜羊羊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层平静的伪装似乎出现了裂痕，眼底有压抑的暗流涌动。“我没有那么想。”他声音更冷了些，“我只是在保护你。”

“保护？用这种把我蒙在鼓里、当成傻子一样摆布的方式？”懒羊羊的情绪彻底失控，他猛地伸手推向喜羊羊的胸口，“我不需要！我受够了！”

这一推，按照剧本，喜羊羊应该后退半步，然后抓住他的手腕。但懒羊羊情绪上来，力度没有控制好，推得实了些。喜羊羊猝不及防，真的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

懒羊羊自己也愣住了，剧本里没写这么用力。

就在这一瞬间的凝滞中，喜羊羊却猛地一步踏回，不仅没有被推开的狼狈，反而顺势一把抓住了懒羊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他的动作快、准、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五指收紧，指节分明。

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度和压迫感。懒羊羊手腕一痛，下意识想挣脱，却动弹不得。他抬头，撞进喜羊羊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清冷平静，也不是刚才戏里的压抑暗流，而是一种更直接、更锐利、几乎要将他穿透的东西。像冰层下的熔岩，危险而灼热。

排练室里静得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阳光落在喜羊羊的侧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线和清晰的下颌线。

张导没有喊停，编剧也屏住了呼吸。

喜羊羊抓着懒羊羊的手腕，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借着这个力道，将懒羊羊又朝他拉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他的目光沉沉地锁住懒羊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台词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你受够了？那我呢？”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吞没，“你以为看着你一次次往危险里闯，我很好受？你以为我不想放手？”

这已经不是原本剧本里的台词了，是即兴，却比原词更锋利，更充满难以言说的痛苦和控制欲。

懒羊羊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忘了跳动。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台词和预演的近距离与眼神震慑住了，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被握住的手腕和脸颊。那种被完全掌控、无处可逃的感觉如此真实，以至于他一时竟忘了接词，只是怔怔地看着喜羊羊，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愤怒和委屈，又混入了真实的惊慌和无措。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卡！”张导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明显的兴奋，“好！就是这个感觉！喜羊羊，这段即兴加得好！懒羊羊，你刚才那个愣住、忘了接词的反应，特别真实！就是那种被逼到墙角、脑子一片空白的状态！记住这个感觉！”

喜羊羊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脸上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恢复成惯常的平静淡漠，只有呼吸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乱。他垂下眼，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刚才懒羊羊推的那一下，力道确实不轻。

懒羊羊也回过神来，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紧握的触感和隐隐的痛感，脸颊耳后一片滚烫。他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指尖蜷缩起来。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戏里的冲突，还是因为喜羊羊那超出预期的、极具压迫感的临场发挥。

“对、对不起喜老师，我刚才推太重了。”他低着头，声音还有点不稳。

“没事。”喜羊羊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清冽，听不出情绪，“情绪到了，难免。”

张导走过来，拍拍两人的肩：“不错，今天很有收获。这种真实的碰撞和即兴反应，是排练最宝贵的东西。你们俩之间……有火花。继续保持，但要学会控制力度，安全第一。”

又讨论了一会儿刚才的细节和情绪转换点，排练结束。张导和编剧先离开。

排练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懒羊羊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感觉手腕那圈皮肤还在隐隐发热。他偷偷瞥了喜羊羊一眼，对方正安静地穿外套，侧脸线条在渐弱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喜老师，”懒羊羊还是开了口，语气比平时正经许多，“您刚才……加的那段词，很厉害。”

喜羊羊拉上外套拉链，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剧本是骨架，演员要赋予血肉。你觉得被吓到了？”

懒羊羊抿了抿唇，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那是您即兴想的，还是……早就揣摩过角色会这么说？”

喜羊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留给懒羊羊一个挺拔的背影。半晌，才传来他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有时候，角色会自己说话。”

这话有点玄乎，懒羊羊却听懂了。是沉浸到那个情境里，自然而然生发出的反应。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懒羊羊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又碰了碰手腕。

喜羊羊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下意识摩挲手腕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手腕没事吧？”

“没事。”懒羊羊立刻放下手，扬起一个笑脸，“喜老师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喜羊羊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像是极淡的笑，又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明天正式开机，第一场就是外景冲突戏。今晚早点休息。”

“嗯，喜老师也是。”

两人一起走出排练室，在走廊分道扬镳。懒羊羊看着喜羊羊走远的背影，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腕。阳光下，那一圈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红痕。

他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心跳，好像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Chapter 2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