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时,夜色未褪,宫灯昏黄,月亮像一片单薄的纸片挂在天空,万赖俱寂,只闻漏壶滴水声与梆子轻响。
“寅时到,请殿下起身。”
刻漏生没有抬头,他压低声音,轻声的又重复了一遍。
内侍站在太子寝宫外,轻轻敲了三下门,轻声唤道:“殿下,寅时正,恭请起身。”
苏尘泽从睡梦中缓缓睁开眼睛,应了一声:“知晓,备盥。”“诺。”内侍轻轻应了一声。
苏尘泽站起身,任由侍女为自己更衣。
“冠戴好了,请殿下看镜。”
苏尘泽简单应了一声,他简单看了一眼镜子,随口说道:“不错。”随后,他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林烨,倒是有点意思。”
朝廷上,大臣们在心中疑虑:平常从来不爱管正事,只会游手好闲的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来上朝了?但是由于身处朝廷,就没有人敢指出来。
苏尘泽站在御座左前方,拱手而立,静静的听着众臣上奏。
“臣谨奏,江南苏、沈、李、王四府,自七月十五至七月廿六,淫雨兼旬,太湖、黄浦江、吴淞江水位暴涨,沿江堤堰溃决一百三十余里,淹没民田五十八万余顷,漂没民舍七万余间,溺毙、流离者计十万余口,秋粮颗粒无收,漕运梗阻,饥民遍野,恐生不测。”御史大夫宋㴍拱手而立,恭敬的说道。
苏昭把目光转向苏尘泽。
“太子,你以为如何?”
苏尘泽无声的轻笑了一下,然后恭敬的说道:“父皇,江南素称鱼米之乡,财赋所出,本应丰饶足用。即遇水患,地方亦当有资力缮修堤堰、抚恤灾黎。然近年水患频仍,溃决日甚,赈济旋至旋空,堤工屡修屡坏,灾情反有愈演愈烈之势。儿臣愚昧,窃以为此中必有隐情,非独天时之故,恐系吏治不清、侵渔中饱所致。”
苏昭的目光扫过众大臣
“江南水患,弊在人为,非独天灾。 诸卿, 有何良策。”
楚时宴站在众臣前列,一身紫色朝服,眉目清秀。他拱手作揖,恭敬的说道:“臣以为,南方灾情,只需调拨粮草赈济,便可解民困。”
苏昭的眼神扫过楚时宴,语气略带质疑:“嗯?”
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缓缓站出来,他穿着绯红色官服,乌纱正冠,面朗若月,眉峰清峻,唇色温润,微微拱手低头,臣子的恭敬中,又不失文人的清雅,俊美的容貌中,又不失墨客的风骨。
“臣以为,若不将南方祸患彻底根除,恐日后仍会重蹈覆辙,贻害无穷。”
苏昭看向林烨,眼神中带点期许,他缓缓开口道:“那林卿以为如何?”
“翰林院学士林烨启奏,臣闻“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南方水灾频仍,贪吏害民,臣愿衔命南行,躬亲察访,拯民于水火,绳贪以国法,庶几不负陛下重托。”
苏昭的目光看向林烨,眼神中带着赞许与认可,目光又扫向群臣,带着些期待。
“林卿之论,朕心甚慰,其余诸卿,可有高见?”
苏尘泽微微向后偏头看了林烨一眼,心中暗笑,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父皇,儿臣愿意随林大人一同去。”
苏昭轻轻咳了一声,看向苏尘泽,语气中带着点欣慰。
“太子久疏正业,此事便如此定了。三日后,你与林烨同往南方,查勘灾情,整肃吏治。”
说完之后,苏昭又捂着嘴咳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手掌心,竞出现了血丝,心中瞬间大恐,但是在众臣面前,却又不动声色,他忍着身体的不适,面对众臣说:“朝事已毕,散朝!”随后加快脚步离开朝堂,身后的太监在后面跟着。
下朝后,林烨准备回林府,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他看了看池中那一朵朵亭亭玉立的荷花,口中喃喃道:“这幅景象,许久没有见过了。”他脑海里浮现了他曾经看到的荷:江南采莲歌悠扬,莲叶田田水中央,盛夏光景,如诗又如画……仿佛梦一般。
正当他沉浸在这美好的联想中,突然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下意识的转过身。
“周子奕!周大人好啊。”
映入林烨眼里的是一位俊朗的少年,身穿朱红色官服,头戴黑纱帽,庄重典雅中混着几分放荡不羁。
“林大人,今天你在朝廷上的发言,可真是周某刮目相看呐。”少年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歪着头笑起来,那笑容干净而温和,带着一种明朗的率性。“只是,那江南这么苦,还要跟那个讨厌的太子一同去,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天都受不了了。”说到“那个讨厌的太子”的时候,周子奕还不忘翻个白眼。
林烨被他那个白眼逗笑了,笑着答道:“有时候在京城也挺无聊的,去江南看看,顺便解决一下民生困苦。”
周子奕是当朝宰相周源的大儿子(周家三小姐周若熙,二少爷周书珩,周若熙与周子奕差15岁,周书珩与周子奕差2岁)一年前,和林烨一同参加殿试,两人都中了榜眼。但是由于周家有钱有势,再加上周子奕本身才华横溢,文武双全,所以周子奕做官的起点比林烨要高一些(林烨刚入朝是翰林院六品官员,只能算是一个监察御史,现在是四品官员,翰林院学士,周子奕刚入朝是四品官,翰林院学士,现在依然如此),但是丝毫不影响周子奕与林烨交朋友。林烨刚入京时,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周子奕,当时林烨去殿试时,找不到路去大殿的路,还是周子奕带着他去大殿。周子奕不喜欢那些政事,只喜欢骑射,还有喝酒,他在马场英姿飒爽的风姿倒是引了不少世家小姐倾慕。
“行吧行吧,随你去哪,不过,林兄,我可要提醒你一句,那个狗太子,啊呸!太子——说实话,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真的想把他打一顿。”周子奕说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的减小了音量。
“行了,先不说这个。”周子奕语气开始正经,“林兄,这次去江南,那个太子肯定会为难你,你小心点,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找我,我找我父亲,我父亲再……”周子奕还没说完,林烨就打断了他的话。
“周兄,林某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这次去江南的过程会不太好,但是,毕竟君臣有别,林某不想让周兄因林某自己而陷入困境。”林烨直视周子奕的眼睛,坚定的说道。
周子奕假装无奈的叹了口气,双手抱臂。“林兄啊林兄,咱俩都认识一年了,你还是这么客气。”周子奕把一只胳膊搭在林烨的肩上,语气里洋溢着自信,“总之,你放心好了,你是我周子奕的朋友,本少爷不会让我的朋友受到半点委屈。”
林烨感觉此刻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激,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少有人对他说这种话了。
“谢……谢谢你,林某感激不尽。”林烨此刻心中一暖。
“谢什么谢啊?咱俩是朋友,朋友相互帮助,不就是应该的吗?”周子奕笑着答道,没等林烨开口,他便拉着林烨走在御花园,“今晚有时间不?要不然去喝一杯?我最近找到一家菜非常香的酒楼,而且他家那个酒简直就是琼浆,林兄,有兴趣一起去吗?”
“抱歉,周兄,我答应了瑶儿今天晚上带她去集市……”
还没等林烨说完,周子奕开口道:“我懂我懂,既然今天晚上不行,那就等你去江南回来之后再一起吃饭,喝酒,林兄看如何?”林烨应了一声。
周子奕揽着林烨的肩,边走边对他说:“我跟你说啊,那个狗太子,本事没多大,还死装——话说,他今天居然上朝了,还挺罕见的,反正,他天天那个死样子,搞得跟谁欠他一样……”林烨在一旁听着,想笑又不敢笑。
突然,一个声音传入周子奕和林烨的耳中。
“两位大人讨论的真欢啊,不知讨论什么,可否让孤听听。”苏尘泽充满戏谑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
周子奕顿时怂了,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缓缓转过身,发现苏尘泽正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他,周子奕赶紧拱手行礼,面对苏尘泽的问题,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林烨一脸淡定,恭敬的行礼,答道:“回殿下,不过是一些朝中事物罢了。”
苏尘泽的目光在林烨脸上流连,嘴角微微勾起。
“林烨是吧,倒是比周大人有胆识多了,”苏尘泽冷哼一声,笑的让人发麻,“但是,周大人刚才说的话,孤可是一字不落的都听到了。”
周子奕始终跪着,心脏砰砰直跳,不敢抬头。林烨依然一脸淡定的说道:“殿下,周大人并无恶意。”
苏尘泽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林烨,“哦?林大人倒是会替人开脱,”苏尘泽缓缓向林烨走近,突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倒是你,林大人这张脸倒是生的标致,尤其是眼睛下方这颗痣。”苏尘泽用余光瞥见周子奕,看见他身体微微颤抖。
林烨下意识的往后退半步,避开了苏尘泽的手,脸上依旧平静,缓缓开口道:“殿下过誉了。”
苏尘泽的手悬在半空,并没有恼怒,而是轻笑道:“林大人躲什么,孤又不吃人。”缓缓放下手,漫不经心的整理袖口,“林大人倒是与旁人不同,”苏尘泽又把目光投向周子奕,“既然周大人不会说话,那便替孤去罚抄十遍《忠孝经》吧。”周子奕心中的大石头顿时落了下来,赶紧说道:“多……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苏尘泽又看问林烨,转身欲走:“林大人,今夜戍时来东宫品茶如何?”林烨恭敬的应了一声。
苏尘泽走后,林烨把跪在地上的周子奕扶起来,周子奕一年担忧的看向林烨,语气中满是自责:“林兄,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的话……”林烨轻拍他的背,安抚道:“无妨,反正迟早要见的——对了,那《忠孝经》10遍,你真能抄完吗?”说到这个,周子奕立马打起精神:“那还不简单吗?给我弟抄就行了,反正他今年科考,正好让他回顾一下——林兄,你还是想想,今天晚上该怎么过吧。”周子奕的脸色变得沉重。
申时,东宫里。
李安恭敬的向苏尘泽汇报:“殿下,属下查过了,林大人确实如传闻的那样,寒门出身,科举入仕,但是为人谨慎周全。”
苏尘泽手撑着头,微微抬起眼眸,轻笑一声,缓缓开口道:“一个寒门子弟能有这样的气度,倒也是罕见了,罢了,今夜孤亲自会会他。”
夜晚,戌时,林烨缓缓走进东宫,打开苏尘泽寝宫的门,走进去后,下意识的把门关上。
“林大人倒是谨慎。”苏尘泽的声音缓缓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