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姐姐”，叫得清脆又亲热。

林晚卿抬眸，对上林晚晴笑盈盈的眼。三年前她回府时，这位妹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转头就“不小心”将她推下了结冰的池塘。

“太子妃。”她依礼福身，声音平静无波。

林晚晴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去，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都是一家人，姐姐何必这般生分？你嫁入八王府，以后咱们姐妹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

她手上用了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林晚卿的肉里。

林晚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没挣开，只淡声道：“礼不可废。”

一旁的萧绝像是没看见她们姐妹之间的暗涌，对太子微微颔首：“皇兄。”

萧策笑道：“八皇弟身子可好些了？前几日太医院进献了几株百年老参，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有劳皇兄记挂，已无大碍。”萧绝语气疏淡，目光扫过林晚晴还挽着林晚卿的手，忽然道，“皇后娘娘还在等，莫让娘娘久等。”

林晚晴这才松开手，笑道：“是呢，瞧我，光顾着和姐姐说话。走吧，母后一早就念叨着想见见八王妃。”

一行人往御花园深处走。

梅园里，红梅、白梅、绿梅开得正盛，冷香扑鼻。皇后携几位宫妃已经在暖阁里坐着，见他们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晚卿身上。

“儿臣/臣妾给母后请安。”几人依次行礼。

皇后年约四十，保养得宜，眉目温和，目光在林晚卿身上打量一番，笑道：“都起来吧。这位就是相府的大小姐，如今的八王妃？”

林晚卿上前一步，再次行礼：“臣妾林晚卿，给皇后娘娘请安。”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林晚卿依言抬头，却不直视，目光微垂，落在皇后裙摆绣的牡丹花纹上。

“模样倒是标致。”皇后点点头，语气温和，“只是看着身子单薄。老八，你可得仔细着些，莫亏待了王妃。”

萧绝淡声道：“母后放心，儿臣省得。”

“那就好。”皇后示意宫女赐座，又问了些家常话，无非是“王府住得可惯”“饮食可合口味”之类的场面话。

林晚卿一一答了，恭敬得体，不多说一句，也不出错半句。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正要说什么，外头太监通传：“太子妃到——”

林晚晴袅袅婷婷走进来，先是给皇后行礼，又和几位宫妃打过招呼，最后很自然地挨着皇后下首坐了，笑道：“母后和姐姐说什么呢？也说给儿臣听听。”

皇后笑嗔道：“正说你姐姐性子静，不像你，整日里叽叽喳喳的。”

“母后这是嫌弃儿臣了？”林晚晴做出委屈模样，引得皇后笑着点了点她额头。

暖阁里气氛看似融洽，可林晚卿分明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其中一道，来自坐在皇后左侧的端妃——太子的生母，林晚晴的婆婆。

端妃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宫装，发髻高绾，神色端庄，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打量林晚卿几眼，目光锐利如针。

“说起来，晚卿在庄子上住久了，怕是不惯京城的冬日。”端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本宫记得，白云庵的静安师太医术不错，尤其擅调理女子体寒之症。你若是身子不适，不妨去请她看看。”

林晚卿心头一紧。

白云庵，静安师太。

端妃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众人——她这个相府嫡女，是在乡下长大的，且每月十五雷打不动要去白云庵“祈福”。

果然，几位宫妃交换了眼神，有人掩口轻笑，有人目露同情。

“母妃说的是。”林晚晴接过话头，语气关切，“姐姐每月十五都去白云庵，想来是信得过静安师太的医术。只是如今天寒地冻的，山路难行，姐姐可要当心些。”

一唱一和，将她的“秘密”摆在了明面上。

林晚卿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谢端妃娘娘、太子妃关心。妾身只是为亡母祈福，不敢劳烦师太。”

“祈福是孝心，可身子也要紧。”皇后适时开口，将话题轻轻带过，“本宫那儿有支百年老参，回头让晚卿带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谢娘娘恩典。”林晚卿起身谢恩。

皇后摆摆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年轻一辈自己去园子里赏梅，不必拘在暖阁。

出了暖阁，冷风一吹，林晚卿才发觉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姐姐脸色不太好，可是冷了？”林晚晴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里抱着个暖手炉，笑容依旧亲切，“我这手炉才捂热的，给姐姐暖暖？”

“不必了，谢太子妃。”林晚卿侧身避开。

林晚晴也不坚持，将手炉收回袖中，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道：“姐姐在八王府，过得可还好？我听说，八皇弟新婚夜都没在临风阁留宿？”

林晚卿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她。

林晚晴笑得无辜：“姐姐别误会，我只是关心你。八皇弟后院美人多，性子又……冷了些，我是怕姐姐受委屈。”

“太子妃多虑了。”林晚卿语气平淡，“王爷待我很好。”

“那就好。”林晚晴点点头，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身后不远处——萧绝正和几位皇子说着话，并未往这边看。“不过姐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子妃请说。”

“八皇弟心里，一直有个人。”林晚晴凑近些，声音更低，“三年前，他为了那人，险些丢了性命。这些年，他看似来者不拒，后院纳了一个又一个，可其实……”

她顿了顿，看着林晚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只是在找人。找一个，右肩上有一朵鸢尾花印记的女子。”

林晚卿呼吸一滞。

右肩，鸢尾花。

她袖中的手，瞬间冰冷。

“太子妃说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王爷的事，妾身不敢妄议。”

“我是不是说笑，姐姐心里清楚。”林晚晴退开一步，恢复了一贯的甜笑，“我只是觉得，姐姐既然嫁了人，总得知道自己的夫君心里装着谁，免得……白白付出真心，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说完，她施施然转身，朝太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林晚卿站在原地，冷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右肩的鸢尾花，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每月十五必须去白云庵的原因——静安师太给的药，能暂时压制毒性，让印记不显。

可林晚晴怎么会知道？

是相府告诉她的？还是……萧绝自己查到的？

“王妃。”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晚卿猛地回神，转身看见萧绝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他手里拈着一支白梅，花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衬得他指尖愈发冷白。

“王爷。”她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

“太子妃与你说了什么？”萧绝将手中白梅递给她，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林晚卿接过梅枝，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冰凉一片。

“只是些家常话。”她低声答。

萧绝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皇后赏了支老参，回府让厨房炖了。你身子单薄，该好好补补。”

“是。”

“走吧，该回了。”

他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林晚卿握着那支白梅，跟在他身后。梅香清冷，混着他身上那股冷梅气息，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她抬眸，看着他的背影。

月白大氅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疏离。

三年前，他为寻一个肩有鸢尾花的女子，险些丧命。

而她肩上的印记，每月十五才会浮现。

若是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是她这个被他“当摆设养着”的王妃……

他会如何？

是欣喜若狂，还是……

“王妃。”

萧绝忽然停步，回头看她。

林晚卿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她慌忙后退半步，手中梅枝一晃，花瓣簌簌落下几片。

“在想什么？”萧绝看着她，目光平静。

“没、没什么。”她攥紧梅枝，指尖陷进花萼里，“只是在想……这梅花，开得真好。”

萧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手中梅枝，忽然道：“梅花虽好，却开在苦寒时节。王妃觉得，是开在春日好，还是寒冬好？”

林晚卿一怔。

“开在何时，由不得它选。”她听见自己轻声说，“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开得好些罢了。”

萧绝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王府的马车上，两人依旧沉默。

林晚卿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林晚晴的话。

“他只是在找人。找一个，右肩上有一朵鸢尾花印记的女子。”

肩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指尖按上右肩。印记还未浮现，但这隐隐的痛感提醒着她——十五快到了。

每月十五，毒发之日。

也是她最脆弱、最不能被人发现秘密的时候。

“身子不适？”萧绝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晚卿一惊，抬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没有。”她摇头，指尖悄悄松开衣料，“只是有些乏了。”

萧绝没再追问，只道：“回府好好歇着。”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萧绝先下车，照例伸手扶她。

这一次，林晚卿犹豫的时间更长了些，才将手递过去。

他的手指依旧冰凉，握上来时，她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暖意——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有一日，您发现身边的人，并非您看到的样子……您会如何？”

萧绝脚步一顿，侧眸看她。

暮色渐浓，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良久，才听他低声道：

“那要看，她藏起来的，是什么。”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进了府门。

林晚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肩头的刺痛，似乎更清晰了些。

当夜，临风阁。

碧玉伺候林晚卿卸了钗环，见她脸色不好，担忧道：“小姐，您从宫里回来就心事重重的，可是太子妃又为难您了？”

“没有。”林晚卿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忽然道，“碧玉，这个月十五，我自己去白云庵。”

“那怎么行？”碧玉急了，“每次都是奴婢陪您去的，山路难走，您一个人万一……”

“这次不一样。”林晚卿打断她，语气坚决，“你留在府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谁也不见。”

“小姐……”

“按我说的做。”林晚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右肩的刺痛越来越清晰，像有细针在皮肉下轻轻扎刺。

还有三天。

她必须在那之前，拿到静安师太的药。

否则……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萧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若他看见她肩上的鸢尾花，会是什么反应？

是终于找到救命恩人的惊喜，还是……发现她身中奇毒、每月需靠药物压制的嫌恶？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窗外，月色渐浓，将庭院里的枯枝映出嶙峋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悄然笼罩下来。

而网中央，是她，和那个她必须瞒住的秘密。

赏梅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