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突然青丘说要教我点厉害的。

站在她对面，拉开架势——那个我已经练了三个多月的、终于有点像样的架势。

她没动，只是歪着头看我。

“人类。”

“嗯？”

“你看好了。”

她说完，忽然就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是太快了。快到我的眼睛根本追不上。只看到一团浅蓝色的影子在我的周围转了一圈，然后——

她站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太慢了。”她说。

回过头，看着她。

她眨眨眼。

“你连我的影子都抓不到。”

我沉默了。

这是事实。三个多月了，我能躲开她放慢动作的一两下，但她一旦认真起来，我连她在哪儿都看不清。

“不过。”她忽然又说，“你比以前稳了。”

我愣了一下。

她绕到我的面前，背着手，仰头看我——她比我矮一点，仰头的时候眼睛会变得更大，亮晶晶的。

“你第一次站在这儿的时候，腿是抖的。”她说，“现在不抖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确实。不抖了。

“还有。”她继续说，“你刚才拉架势的时候，肩膀是平的。以前你右边肩膀总是耸着，一耸就露破绽。”

下意识摸了摸右肩。

她笑了。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

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

“她说的没错。”他说，“你进步了。”

看着他们俩。

青丘笑得眼睛弯弯的，无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点光。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青丘挥挥手，“继续练！今天的目标是——你能看清我的动作一次！就一次！”

她往后退了几步，重新拉开架势。

我深吸一口气，也摆好姿势。

“来了啊——”

她又动了。

还是那么快。快到我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朝我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躲——

肩膀被拍了一下。

“慢了。”

站稳，回头。

她站在我的身后，笑得没心没肺。

再来。

她又动。

这次我试着不去追她的动作，而是看她的起势，看她肩膀的微动——

还是没躲开。

但这一次，我看到了。

只是一瞬间。她的肩膀往左偏了那么一点点，然后她的整个人就朝右边去了。

只是一点点。

但我看到了。

“咦？”她停下来，歪着头看我，“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喘着气，点了点头。

“一点点。”

她眼睛亮了。

“真的？！看到什么了？”

“你肩膀。”我说，“往左偏了一下。”

她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人类！”她边笑边喊，“你看到了！你真的看到了！”

无常在旁边，嘴角也弯起来。

站在原地，喘着气的我，看着他们笑着。

我也笑了。

太阳——不对，这里没有太阳——但你觉得，那灰白色的天，好像又亮了一点。

我们一直练到很晚。

晚到青丘终于喊停，说饿死了饿死了要去吃饭。

一起往外走。

经过长廊的时候，又看到那个拿扫帚的少年。

他还在那儿。

但这次，我没有停下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青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晚上吃什么，无常偶尔应一句，石狮不在，没人瓮声瓮气地插话。

忽然觉得，挺好的。

走出长廊，天已经暗下来了。不是真的暗——颜起书院的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但我还是感觉它暗了。

远处，亲亲佳品大食堂粉红色的外墙亮起了灯，像个巨大的灯笼，在夜色里发光。

“快走快走！”青丘拽着我的袖子往前跑，“再晚那个煎饼就卖完了！”

“那个不是难吃吗？！”

“难吃也要抢！抢到了才有的吐槽！”

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跑。

无常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但始终不远不近。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

忽然想起今天青丘说的那句话。

家不是地方，是人。

看着前面那团浅蓝色的影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无常。

然后转回头，继续跑。

食堂的灯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