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夕阳是橙红色的，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摊开的数学卷子、指尖的笔，还有飞舞的粉尘，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近乎慵懒的金边。正试图攻克最后一道几何辅助线的我，脊背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戳。

　　“我亲爱的林同学——”同桌拉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戏谑的调侃，“放学喽。灵魂该从数学里回归现实啦！”她晃晃手里那个属于我的、沉默了一天的方形物体，“喏，帮你从‘手机监狱’保释出来了。快点收拾，磨蹭什么呢？”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数学的迷宫里暂时抽身。“这事不急，”慢条斯理地合上练习册，把笔一支支收进笔袋，“要慢慢来。”

　　“得，您老慢慢来。”她翻个白眼，把手机轻轻放在你堆叠的书本上，拎起自己的书包，“我在老地方等你，快点啊！错过这班车又得等二十分钟！”说完，身影便消失在教室门口，脚步声渐行渐远。

　　教室里彻底空了，只剩下我和满室寂静的夕阳光。我确实不着急，享受这片刻独处的松弛。书本被仔细地归类、装袋，拉链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等到终于背起书包走出校门，远远便看见公交站台上，她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脸上写满“你真慢”。

　　我刚走到她身边，熟悉的公交车便像掐准了时机般，缓缓靠站。登车，投币，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阳光、灰尘和倦怠的气息。你们没去抢所剩无几的座位，只随意靠在后门附近的立柱旁——这里好下车。

　　一大堆人疯狂往前，却又形成了良好的秩序—两至三列队的样子排列。仲霞绮和我在最后排着。仲霞绮十分愤愤道：“真服了，怎么每次都这样，你怎么这么喜欢掐点，啊啊啊Ｏ(≧口≦)Ｏ我的座位。唉，下次你能不能快点啊！”

　　“我说你急什么哦，我不是刚好到嘛！车也刚好到！再说了这是我的问题咩？别把你的问题甩给我，你出来这么早没见你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回应，差点没把她气着。

　　“林向晨！这到底是谁的问题！你还说我！”

　　看着她那气急败坏的模样，我适可而止。

　　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她很快便和同车的其他同学聊开了，说说笑笑，分享着一天的琐碎。我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后退，商店招牌、归家的人、摇曳的树影，都在温吞的暮色里模糊了轮廓，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无可奈何又觉得温暖的弧度。

　　一站，一站，又一站。上车的，下车的。熟识的面孔渐渐少了，喧哗声也低了下去。车厢空了大半，窗外的景色也从繁华街市，逐渐过渡到更熟悉、更安静的街区。

　　“快到了。”她碰碰我的胳膊，提醒道。我点点头，身体微微调整，做好准备。

　　就在此时，公交车驶过一段林荫稍密的路段，夕阳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暗交错的光影快速掠过车厢内部，掠过我们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在光影晃动的间隙里，我似乎看到她书包侧袋里，露出一角极其眼熟的、黯淡的银灰色——像是一片叶子的形状。

　　但车子很快驶出树荫，那抹颜色也消失在她随手调整的书包褶皱里。是错觉吗？还是夕阳玩的把戏？

　　“叮咚——鹤岗站到了，请后门下车。”

　　提示音响起，打断了我的凝视。仲霞绮已一步跳下车，回头催我：“发什么呆呢？走啦！”

　　我晃了晃头，将那一闪而过的疑窦甩开，跟着跳下了车。双脚重新踏在坚实的人行道上，身后公交车关门驶离，带走了一车光影和喧嚣。

　　黄昏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日末尾特有的、微凉的气息。我们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刚才那瞬间的异样，仿佛真的只是光影制造的、微不足道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