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着枯叶刮进刑房。萧景珩踏进来时,靴底碾碎了一片干裂的槐叶,发出脆响。
他没看跪在中央的刺客,径直走到上首案前坐下,指尖轻敲玉扳指,声音不高:“人带上来。”
两名侍卫押着黑衣人上前,按头跪地。那人蒙面已除,脸上横着道旧疤,眼神死寂,像口封了多年的井。
萧景珩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慢悠悠啜了一口,“昨儿晴园那出戏,演得不错。贵妃送你去送死,倒也算有诚意。”
刺客不答,只喉结动了动。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下来,“搜身可有发现?”
侍卫低头:“回陛下,除匕首与暗卫印记外,腰间香囊里藏了一封信。”
“念。”
“是。”侍卫展开纸条,声音平板,“三更鼓响,南苑角门,旧约重续,勿误。”
萧景珩眉梢一跳,随即冷笑:“好一个‘旧约重续’。”
他站起身,绕到刺客面前,居高临下打量,“你主子倒是大胆,私会地点挑在宫墙根底下,当朕的御林军是摆设?”
刺客仍不语,额角却沁出一层汗。
皇帝忽地抬手,一把扯开他左袖——那银线绣的半朵莲花下,竟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绳,缠在腕骨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这结法……”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微变,“是她小时候系的。”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德子捧着个托盘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皇上!查到了!这信纸用的是贵妃专用的胭脂笺,印泥也是她私库里的凤尾莲纹!连折痕都对得上——她今早写诗时顺手叠过两道!”
萧景珩接过信纸细看,果然边缘泛粉,透着淡淡桃脂香。
他嗤笑一声:“还挺讲究,杀人放火不忘用定制信纸。”
小德子喘匀了气,又补一句:“还有……奴才偷偷翻了贵妃今日行程,她午时去了趟佛堂,烧了炷香,拜的却是东南角——那方向,正对着南苑角门。”
皇帝眸光一沉。
他转身踱回案前,抽出一份卷宗甩在桌上,“去年冬至,贵妃称病未出席家宴,可内侍记录显示,当晚三更,她贴身宫女曾领牌出宫采买暖炉炭。偏偏那一夜风雪封路,马车轨迹却一路通到城西别院。”
他盯着刺客,“你说,那晚去别院接她的,是不是你?”
刺客咬牙,终于开口:“属下不知。”
“不知?”萧景珩冷笑,“那你知不知道,你腕上这红绳,是贵妃十二岁生辰时,从自己发带上拆下来赐给你们这批暗卫的?每人一根,说是‘血契同心’。”
他俯身逼近,“如今倒好,心没同成,命先要搭进去了。”
刺客脸色骤变,猛地抬头。
皇帝退后一步,拍拍手,“来人,把去年城西别院的进出记录搬进来。”
几名内侍抬着厚厚一摞册子进门堆放。
小德子瞪眼:“这么多?得看到猴年马月啊!”
“不必全看。”萧景珩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一页,“只需查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酉时三刻至戌时初,可有身形相似之人出入。”
小德子凑过去瞧,“为啥是这日子?”
“初七是她入宫周年,十七是先帝驾崩日,二十七……”他顿了顿,“是朕登基那天。”
空气静了一瞬。
小德子咂舌:“感情她每年这三天,都跑出去会情郎?”
“不是情郎。”皇帝声音冷了下来,“是旧部残党。她父兄谋逆败露,族中男丁尽斩,唯有幼弟侥幸逃脱。这些年,她一直在找他。”
他合上册子,看向刺客,“你护的不是私会情人,是你主子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刺客浑身一震,终于垂下头。
萧景珩却不逼问了,反而坐回椅中,慢条斯理摘下琉璃眼镜擦拭,“你们贵妃娘娘挺有意思。一面在朕面前哭诉家族蒙冤,一面偷偷养死士、通外敌。朕若真动她,她弟弟第一个遭殃;朕不动她,她就继续拿刀架在朕脖子上。”
他抬眼,“可惜啊,这次她算漏了一步——派你去杀苏挽晴。”
刺客猛然抬头。
“怎么,惊讶?”皇帝勾唇,“你以为刺杀废妃无人在意?可你忘了,那女人现在是朕的心尖钉、肉里刺,谁碰她一下,朕都要拔刀剜出来看看。”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夕阳斜照,染红半片宫墙。
“她昨儿还在园子里种什么相思藤。”他语气忽然松了些,“说要三年开花。朕听着好笑,结果今早去看,那土垄整整齐齐,新埋的坑比御膳房切菜板还规整。”
小德子忍不住插嘴:“娘娘说了,贵妃想让她死,她偏要活得热热闹闹。”
“热热闹闹?”皇帝轻哼,“她挖坑都带着节奏感,锄头起落跟弹琵琶似的。”
他回头,目光重新锁住刺客,“所以你这一刀,不只是砍向她的人,更是砸了朕刚拾起来的一点念想。”
话音落,殿内寒意陡升。
侍卫不由握紧刀柄。
萧景珩却忽然笑了,“不过朕不杀你。”
刺客愕然。
“留你性命,等贵妃亲自来要。”他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让她知道,她那些小心思,早就摊在朕眼皮底下晒着了。”
小德子小心翼翼问:“那……苏娘娘那边,要不要禀报?”
“不必。”皇帝摩挲着玉扳指,“她忙着种地,别拿这些腌臜事扰她清净。”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等等。”
他从袖中取出那条草编手链——正是苏挽晴藏了三天后埋进土里的那条,此刻已被挖出,沾着泥,皱巴巴的。
“把这个送去晴园。”他说,“就说……工钱结了,顺便赔她一块新地砖。”
小德子接过,嘀咕:“这链子都蔫了,皇上还留着?”
“蔫了?”皇帝瞥一眼,“她编得越丑,朕越得戴着。”
说完大步出门。
夕阳把他身影拉得很长,映在青石阶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
刑房门缓缓合拢。
刺客跪在原地,额头抵地。
角落阴影里,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落在那封胭脂信上。
信纸一角,字迹突然洇开一点。
像是谁的眼泪,无声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