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停稳,苏挽晴就听见宫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来回踱步。她懒洋洋掀开车帘一角,瞥见小德子抱着拂尘在台阶下来回转圈,时不时踮脚往里头张望。
她跳下车,芝麻饼还叼在嘴边,“干嘛呢?等我给你带糖炒栗子?”
小德子一个激灵扑过来,压低嗓音:“娘娘快走!皇上……皇上拿着您那把破扇子,在御书房坐了一下午了!”
“哦?”她拍拍手上的饼渣,“拿就拿呗,又不是没给他看过诗。”
“可他不批折子!”小德子急得直跺脚,“茶也不喝,人跟定住似的,就盯着那扇面看。连皇后派人来请安都被挡在外头了!”
苏挽晴挑眉,“所以呢?你指望我冲进去抢回来?”
“奴才不敢!”小德子缩脖子,“但……但您这扇子上写的啥‘寂寞亦风流’,听着就不大吉利。万一皇上……多想了几句……”
“多想?”她嗤笑一声,顺手从荷包里摸出半截胭脂,在指尖蹭了蹭,“他要真懂什么叫‘寂寞’,早就不当皇帝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抬脚往宫里走。步子不紧不慢,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路过一丛晚开的海棠时,她顺手掐了片叶子含嘴里,嚼得脆生生的。
御书房外静得出奇。两个小太监垂手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见她来了,忙要跪拜,她摆摆手:“别吵,让我听听他在里头干啥。”
屋里一点动静没有。
她凑近窗缝往里瞧——萧景珩坐在案前,玄色龙袍未脱,肩头微塌,右手搭在玉扳指上轻轻转动。左手却紧紧捏着那把破蒲扇,扇面摊开,正对着烛光。
火光映着他侧脸,轮廓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她眯眼看了会儿,忽然发现他手指动了动,竟用拇指一点点摩挲过“寂寞亦风流”五个字,动作慢得近乎虔诚。
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啧,疯了吧?一把扇子能看进魂去?”
正要踹门进去,却听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她没听清。
她皱眉,索性绕到门边,假装整理发髻,耳朵贴过去。
“……她说风流,到底是谁风流。”他喃喃一句,嗓音哑得不像话。
苏挽晴一怔。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有点委屈?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甩头:不对劲,这男人向来冷脸冷心,怎么突然玩起感伤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一脚踢开门:“哟,陛下这么闲?国库空了不知道查账,倒有工夫研究我写的烂字?”
萧景珩猛地抬头,眼神一瞬间凌厉如刀,见是她,又缓缓松了下来。但他没放手,反而把扇子往袖中一收,动作快得像藏私房钱的孩子。
“放肆。”他开口,照例是那两个字。
“我又没说错。”她走进来,随手抄起案上茶壶倒了杯水,“您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灯油都快烧干了,折子堆成山,东夷使臣还在偏殿等着接见呢,您倒好,捧着我把玩当宝贝?”
“谁把你当宝贝。”他冷冷道,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圈。
“不是您自个儿捧着不撒手?”她斜眼看他,“要不要我给您配个锦盒?镶金嵌玉那种,再写个牌子——‘废妃遗物,传世珍藏’?”
他瞪她一眼,“再胡说,拖出去掌嘴。”
“掌吧。”她把杯子一撂,歪头凑近,“反正我这张嘴,也就适合说点您不爱听的。”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不退。
最后还是他先移开视线,低头翻起一本奏折,指尖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袖口——那里露出一截扇骨。
苏挽晴看着好笑,干脆一屁股坐上他书案,两条腿晃荡着,“我说陛下,您是不是最近太闷了?要不我给您唱首新编的《怨郎曲》?前两天在赌坊赢了个老学究,他就哭着求我别唱第二句。”
“不必。”他头也不抬。
“哦,嫌俗?”她撇嘴,“那我背诗?‘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够雅了吧?”
“不够。”他终于抬眼,“你写的那首‘馊饭香糕赋’更贴切。”
她噎住,“……您连这个都看了?”
“柳老板昨夜亲自送来的。”他淡淡道,“连同你赢的十两银子、三盒螺子黛,还有……一根断掉的琵琶弦。”
她摸了摸鼻子,“挺细心啊。”
“你也知道那是断弦?”他忽然盯住她,“为何不换?”
“舍不得。”她扬眉,“那根弦,可是砸中蒙面女侠额头的那一根,留着辟邪。”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个紫檀木匣,推到她面前。
“打开。”
她狐疑地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根新弦,银丝缠绕,光泽温润。
“赏你的。”他说。
“为啥?”
“因为你让整个赌坊的人听了三天怨郎曲,扰得京兆尹上门告状。”
她咧嘴一笑,“那您不如直接封我做‘京城噪音大使’?”
“朕封你做贵妃。”他忽然道。
她笑容一顿,“哈?”
“贵妃之位空着也是空着。”他翻开下一本折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既然能靠一把破扇子搅得满城风雨,想必也镇得住后宫那些莺莺燕燕。”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探他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他拍开她手,“放肆。”
“我是废妃,您忘啦?”她跳下书案,“冷宫出身,名声烂透,礼部侍郎家的嫡女都不要我了,您还想拿我去堵天下人的嘴?”
“朕不在乎。”
“我在乎。”她转身要走,“我要是真当了贵妃,明天全京城的扇子都得涨价三倍——还得限购。”
他望着她背影,忽然问:“那你想要什么?”
她脚步顿住。
“我想要的东西,”她没回头,声音轻了些,“您给不了。”
“说来听听。”
“自由。”她笑了笑,“比如现在,我想啃墙皮就啃墙皮,想拿馊饭做点心就做点心。哪天我要是成了贵妃,连放个屁都得挑时辰。”
他默然片刻,低声道:“你画的扇子,今早被人偷了。”
她猛地回头,“谁?”
“守夜太监。”他抬眼,“已经被杖毙了。”
她眉头一跳,“就为一把扇子?”
“不是一把。”他缓缓抽出袖中扇子,“是第三十七把。自从你挂出第一把,每日都有人来偷。前三次是宫女,后来是侍卫,再后来……连尚仪局的老嬷嬷都半夜摸去冷宫门口扒扇子。”
她听得目瞪口呆,“不至于吧?我那扇子又不能吃!”
“可它写着‘寂寞亦风流’。”他凝视她,“而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子。”
她一怔,随即扭头,“油嘴滑舌,不像皇帝。”
“朕本来就不像。”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像个傻子,抱着一把破扇子,等到天快亮了,还在想——她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也在想我?”
她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她脱口而出。
“骗人。”他低笑,“你每次说谎,左眼角会跳一下。”
她抬手捂住脸,“我困了,要回冷宫睡觉。”
“等等。”他叫住她,“明日午时,乾清宫设宴,东夷使臣献舞。你……来不来?”
“不去。”她头也不回,“我对异国风情没兴趣。”
“可我准备了螺子黛。”
“假的。”
“是真的。”
“那也不去。”
“苏挽晴。”他声音沉下来,“你就不能……顺我一次?”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轻声道:“我要是顺了你这一次,下次呢?你想要我留在身边,我就得听话;你想要我开口说话,我就得温柔;你想要我看你一眼,我就不能躲——我不干。”
“我不是在命令你。”他哑声,“我是在求你。”
她没动。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桌上几张纸页,啪嗒一声,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一看,竟是她写过的几首诗,被工整誊抄在宣纸上,边缘还有朱笔批注——
【此句甚妙】
【此处可入画】
【若能亲闻其声,死亦无憾】
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像是深夜提笔,墨晕了一角:
**“她若肯对我笑一次,朕愿焚尽天下冷宫。”**
她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动。
然后弯腰捡起纸张,塞回他怀里。
“烧了它。”她说,“不然我以后真不敢写诗了。”
转身走出门时,风吹起了她的发带。
她没回头,但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屋内,萧景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破扇子,指尖再次缓缓抚过“风流”二字。
烛火噼啪一响。
他低声说:“我不信你没动心。”
窗外,一片海棠叶悠悠落下,卡在门槛上。
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