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的沈砚辞站在潇湘市艺术中心的露天平台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烟身是冷冽的雪白色,烟纸细腻得能摸到纤维纹路,过滤嘴被牙齿反复啃咬得微微变形,边缘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齿痕——这是他从19岁就没改掉的习惯。彼时江叙白总爱抢过他指间的烟,皱着眉说“好哥哥,抽烟不好”,指尖带着橘子味的清甜,会轻轻抚平过滤嘴上的齿痕。而现在,没人再管他了,只有在极度烦躁或沉湎往事时,这无意识的啃咬动作,才会像一道开关,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
暴雨如注,像是天神打翻了银河,要把整座潇湘市都浇透、冲垮。豆大的雨珠密集得几乎连成了线,狠狠砸在平台的钢化玻璃栏板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巨响,那声音带着穿透耳膜的力道,震得人心脏都跟着发颤。溅起的水花顺着玻璃表面蜿蜒而下,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有的粗重,有的纤细,纵横交错,如同某种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无论用多少时光打磨,都无法抹去。玻璃栏板的温度极低,指尖贴上去会瞬间被冻得发麻,沈砚辞却偏偏抬手,指尖顺着一道水痕缓缓滑动,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与那处溃烂的伤口隐隐呼应。
湘江江面被这瓢泼大雨搅得一片混沌。浑浊的江水翻滚着深褐色的浪涛,裹挟着岸边被冲落的银杏叶、折断的树枝,还有不知被谁丢弃的塑料瓶,朝着下游奔腾而去,像是要把所有不堪的过往都卷走。江风裹挟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湘江特有的腥甜气息——那是江水、泥土与水草混合的味道,七年前的那个雨天,也是这样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刻进他的记忆。风势越来越大,掀起他黑色高定西装的下摆,衣料紧贴着腰线,勾勒出挺拔而孤冷的轮廓。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墨色的黑发贴在饱满的额前,水珠顺着眉骨、眼窝、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昂贵的西装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如同墨滴落在宣纸上,慢慢渗透、蔓延,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全身的感官都已被过往的记忆占据。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眼前壮阔却混沌的江景上,而是落在了自己的左腕间。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约莫两厘米长,像是一道苍白的蚯蚓,蛰伏在腕骨内侧细腻的皮肤纹理里。疤痕的边缘已经模糊,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端详,几乎会被忽略——可沈砚辞总能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精准地捕捉到它的存在。在谈判桌上签下名字时,在深夜独自举杯时,在现在这样被雨水包裹的时刻,这道疤痕就会像活过来一样,隐隐发烫。
这是19岁那年,江叙白用美工刀不小心划下的。
记忆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胶片,原本模糊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锐利,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多雨的季节,只是雨势远没有这般猛烈,是淅淅沥沥的春雨,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他们在学校美术楼三楼的画室里,江叙白正为了美术选修课的作业忙碌,手里握着一把崭新的美工刀,刀刃闪着冷冽的银光。他要裁剪一张厚厚的卡纸,做一个立体构成作品,所以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透过画室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给他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而脆弱的脖颈,少年的气息干净得像雨后的空气。
沈砚辞坐在一旁的木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法律案例集,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他喜欢看江叙白认真的样子,喜欢听他裁剪卡纸时发出的“沙沙”声,喜欢闻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橘子味的清甜——那是江叙白早上吃了橘子,指尖还残留着果肉的香气与糖分的黏腻。
突然,江叙白“呀”的一声轻呼,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惊慌。美工刀不慎从他汗湿的指间滑落,下坠的瞬间,刀刃朝着他自己的脚面划去。沈砚辞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去挡,锋利的刀刃瞬间划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鲜红色的,带着温热的温度,染红了沈砚辞白皙的皮肤,顺着腕骨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血花。江叙白吓得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里的画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卡纸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他慌乱地伸手去捂沈砚辞的伤口,指尖的橘子味与鲜血的腥甜瞬间混合在一起,那味道奇异而尖锐,至今仍能清晰地浮现在沈砚辞的嗅觉里。“对不起!对不起好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少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掉在沈砚辞的伤口上,滚烫得惊人,仿佛要透过皮肤,灼烧到骨头里去,将那份疼痛与愧疚,永远刻在他的血肉里。
那温度,那味道,那带着哭腔的道歉,沈砚辞记了七年。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沉闷的震动感透过厚重的衣料传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脏上的鼓点,打断了他汹涌的思绪。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目的白光穿透了雨幕与渐渐降临的暮色,“江叙白”三个字赫然显示在屏幕中央,字体是默认的黑体,简洁而冰冷,却像一把生锈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口那处永远溃烂的伤口。备注后的“好哥哥”三个字,还是七年前江叙白执意要改的,当时他拿着沈砚辞的手机,笑得眉眼弯弯,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这样别人就知道,沈砚辞是我一个人的好哥哥啦”。如今,那三个字早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褪去了当初的鲜活,只剩下灰暗的底色,却依旧具有轻易搅动他心绪的力量,让他在瞬间陷入爱恨交织的漩涡。
沈砚辞的指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上面还残留着雨水的湿气。他迟疑了两秒,指节微微泛白,才划开屏幕接听。听筒里传来一道清冷如冰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像是淬了寒潭底的冰碴,直直地刺过来:“沈总,关于城西地块的诉讼,我的当事人不会让步。”
雨声太大,几乎要将这道声音淹没,模糊了其中可能存在的细微情绪——是疲惫?是厌恶?还是和他一样,藏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复杂?可沈砚辞却仿佛能清晰地看到江叙白此刻的模样——他一定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银灰色高定西装,衬得肩线利落而挺拔,没有一丝褶皱;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遮住了眼底可能存在的任何情绪;他的手指会轻轻敲击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七年前解哲学题时,他也会这样,指尖修长,骨节分明。他的嘴角会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与生俱来的倔强,与当年那个会为了划伤他而掉眼泪的少年如出一辙,只是那份青涩与柔软,早已被七年的时光磨成了锋利的棱角,伤人,也伤己。
沈砚辞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声音被雨水泡得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他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江叙白听到这声“好哥哥”时的表情,或许是皱眉,或许是冷笑,或许是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波澜。“好哥哥,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跟我对着干。”
听筒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密集的雨声通过电波传来,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段早已破裂的关系伴奏。片刻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蚀骨的寒意,像冰锥一样刺过来,扎进沈砚辞的心脏:“沈砚辞,我们之间,早就只剩对着干了。”
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单调而刺耳。沈砚辞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凸起,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恨,那是被背叛、被抛弃的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心脏;有怨,怨江叙白当年的不告而别,怨他七年的杳无音信;有不甘,不甘那段纯粹而热烈的感情,最终落得如此下场;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眷恋,像深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在雨水的浸泡下,悄悄发芽,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暴雨依旧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猛烈。湘江的水雾愈发浓重,远处的橘子洲头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岁月模糊的记忆。沈砚辞抬手,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烟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入黑色的桶内,无声无息。指尖残留着烟纸的粗糙触感,腕间的疤痕仿佛在雨水的浸润下,又开始隐隐发烫,那是少年眼泪的温度,是鲜血的味道,是无法挣脱的过往,是困住他七年的、名为“江叙白”的牢笼。
雨还在下,雨痕烙印,永不磨灭。
. ⋆ ★ ⋆ . · . 2026.1.16 染秋作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