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域边界如同一个倒扣的、半透明的彩色琉璃碗,艰难地撑在地下空间之上,隔绝了外面如黑色瀑布般汹涌冲刷的系统数据乱流。边界表面流光溢彩,隐约可见乔家劲的金色拳印、陈俊南的灰色涟漪、林檎的红色脉络、文巧巧的蓝色符文、武震的暗红锋刃、韩一墨断续的银黑信息流以及楚天秋交织协调的银色网络。但这一切都显得单薄、颤动,在黑色潮水的持续拍打下,不断向内凹陷,又顽强地弹回。
领域内部,空气粘稠而沉重,弥漫着过度消耗后的精神废热和未散尽的湮灭气息。地面上,听松别院基石散发出的澄澈蓝光是唯一稳定的光源,勉强照亮众人疲惫不堪的脸。
文巧巧跪坐在昏迷的阿目身边,手指搭在他颈侧,古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慌乱的凝重。“生命体征极其微弱……精神透支过度,他太小了,强行承载基石和缓冲层……本源受损。”
林檎挣扎着想起身过去,却一阵眩晕,被旁边的陈俊南扶住。“你先顾好自己!”陈俊南声音沙哑,他自己也是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林檎摇摇头,挣脱他的手,几乎是爬到阿目身边。她腕间的红绳黯淡无光,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双手轻柔地覆在阿目心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绿色荧光从她掌心渗出,缓慢渗入阿目体内。她的眉头因消耗和反噬的痛苦而紧蹙,但动作无比专注。
另一边,乔家劲强撑着站立在靠近边界的位置,双拳紧握,死死盯着外面翻腾的黑暗,金色的守护之焰在他体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他是在场体力最好的,但精神层面的消耗同样巨大。
武震盘坐在稍远处,闭目调息。他体表的黑红能量已完全内敛,但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度不稳定的危险气息,仿佛一座压抑的火山。归墟的湮灭力量在刚才的共鸣中被迫与“创造”、“守护”等正向力量协同,对他自身的理念造成了巨大冲击,此刻正处于某种内部冲突的调整期。
楚天秋靠着一面尚未完全崩塌的石壁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本。他强迫自己快速思考。齐夏遗留的“回响”碎片引发原始协议频率共鸣,为他们争取到了烙印现实、显化领域的关键窗口。但这共鸣是短暂且微弱的,系统(或者说控制系统的“归一者”逻辑)很快就会适应、覆盖或屏蔽这种“古老错误指令”。
领域虽然显化,但极不稳定,规模也仅能勉强笼罩这个即将完全崩塌的地下空间。它需要能量维持,需要规则完善,需要……扩张。否则,等系统调集更强的清理协议,或者等他们七人彻底油尽灯枯,这脆弱的领域泡泡将在瞬间破灭。
“七日协议……”楚天秋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自己很早以前根据文巧巧提供的线索、结合齐夏只言片语推演出的记录上,“心象共鸣完成,现实初步显化……接下来……”他的手指划过一行潦草的字迹,“……需以‘记忆’为薪柴,‘信念’为炉火,七日熔炼,重塑‘规则’……”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以记忆为薪柴。
这并非比喻。很可能,是字面意思。
“文首领,”楚天秋抬起头,声音因干涩而显得嘶哑,“七日协议的具体执行步骤……在显化之后,是否涉及记忆的……主动消耗?”
文巧巧正紧张地看着林檎治疗阿目,闻言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神复杂,有钦佩(楚天秋的敏锐),也有深重的悲哀。“你猜得没错。”她低声道,“新领域的规则,无法凭空生成。它需要‘原材料’来构筑。最直接、最有效的‘原材料’,就是我们自身深刻的‘记忆’——那些承载了强烈情感、意志和认知的片段。将其‘燃烧’,提炼出最纯粹的‘概念’与‘情感特质’,融入领域雏形,才能让它从‘虚影’成长为‘实体’,拥有真正区别于终焉之地‘湮灭’基调的内在法则。”
燃烧记忆。
所有人都听懂了。连昏迷的韩一墨,手指似乎都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意味着,要亲手将构成自己之所以是自己的宝贵部分,当作燃料投入熔炉。可能是与挚爱相处的温馨,可能是历经艰险的感悟,可能是某个改变一生的瞬间……燃烧之后,那段记忆本身将永远消失,只留下被提炼出的“规则养料”。
“这就是代价。”文巧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第一次七日协议……之所以失败,除了‘归一者’的干扰,这也是重要原因。没有人……愿意轻易交出自己最珍贵的记忆,尤其是在不确定能否成功的情况下。犹豫、猜忌、对自我消弭的恐惧……导致了共鸣中断,协议反噬。”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并非所有记忆都有效。必须是‘纯净’的——动机纯粹,情感强烈,认知深刻。带有过多杂质、怀疑、负面扭曲的记忆,投入熔炉不仅无效,反而可能污染领域雏形。”
一片死寂。只有领域边界被冲击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怎么‘烧’?”乔家劲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把脑子里的东西……弄出来?怎么弄?”
“通过‘心象投影’和‘锚点媒介’。”文巧巧指向众人各自代表信念的锚点物品,又指了指脚下的基石,“领域雏形此刻与我们的心象、锚点深度绑定。我们可以主动引导特定的记忆片段,沿着心象连接,通过锚点‘献祭’出去,注入领域核心——也就是听松别院基石现在融合后形成的‘初始规则中枢’。”
她看向昏迷的阿目,眼中痛惜更甚:“阿目之前催动基石力量,已经无意识燃烧了一部分他继承的、属于古老守望者们的‘传承记忆’……所以他才……”
“也就是说,”陈俊南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咱们现在不光要顶住外面那黑乎乎的玩意儿,还得排队把自己最值钱的‘回忆’往那个石头里扔,看它能炼出个什么玩意儿来?而且还得挑‘纯净’的?这他妈比选秀还严格。”
他的吐槽打破了沉重的气氛,但也让现实的残酷更加赤裸。
“不仅是献祭记忆。”楚天秋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众人,“按照协议,‘七日’并非虚指。我们需要在领域内,维持至少七个‘终焉之日’的循环周期。每个周期,可能都需要至少一人献祭一段关键记忆,作为维持领域存在和推动规则成形的‘日常燃料’。同时,我们自身也要在这七个周期内,不断适应、理解并协助领域规则成长,直至它能够初步自我维持,或者……找到替代能源。”
七天。七份深刻的记忆。这还只是最低限度的启动和维持成本。
“如果我们……不烧呢?”陈俊南问,尽管他知道答案。
“领域会在外部压力和内部能量枯竭下,缓慢崩溃。”文巧巧平静地说,“最终,我们所有人,连同这块刚刚抢下的‘立足之地’,会一起被系统湮灭,抹除所有存在痕迹。齐夏的牺牲……将毫无意义。”
没有退路。
要么,在交出记忆的过程中,可能逐渐失去自我,变成空有力量的苍白躯壳,但换得一片或许能庇护后来者的新领域。
要么,抱着完整的记忆和自我,与这片刚刚诞生的希望一同彻底消失。
“我同意。”乔家劲最先表态,干脆利落,“需要烧啥,烧多少,你们懂行的定。只要能让这地方站稳,能让后面的人不用像我们这么拼命,值。”
他的信念向来直接:守护需要代价,他愿意支付。
林檎缓缓收回贴在阿目心口的手,阿目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如果燃烧痛苦的记忆能减轻他人未来的痛苦……我愿意。如果燃烧美好的记忆能创造新的美好……我也愿意。”
治愈者的本质,是给予。
武震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归墟追求终结……但终结应是彻底的‘无’。”他的声音低沉,“这种以‘部分牺牲’换取‘部分存在’的模式……与我理念相悖。”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外界数据流的咆哮声似乎都显得遥远,“但……齐夏的‘回响’……那种为了‘连接’与‘可能’的牺牲……不同。”
他似乎在挣扎,最终,生硬地说:“我可以提供记忆。那些……关于‘湮灭’本质、关于‘终结’过程的认知记忆。或许……对领域构筑‘边界’与‘消亡规则’有用。”
这已经是这位归墟首领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合作姿态。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尚未表态的楚天秋和陈俊南身上,也落在了昏迷的韩一墨身上。
陈俊南抓了抓头发,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妈的……记忆……小爷我这乱七八糟的脑子,哪段算‘纯净’?”他停下,看向楚天秋,“老楚,你书读得多,你判断一下,我那些坑蒙拐骗、插科打诨的‘光辉事迹’,够格当燃料不?”
他试图用玩笑掩盖内心的波澜。交出记忆,对陈俊南这个以“变数”和“不可预测”为核心的人来说,尤为艰难。那可能意味着削弱他赖以生存的“灵光一闪”的源泉。
楚天秋没有笑。他深深地看着陈俊南,又看了看其他人。“记忆的选择……不能只考虑‘纯净’和‘强度’。”他缓缓说道,“还需要考虑……‘平衡’。我们的领域规则,最终应该是多种信念特质融合、制衡的结果。我们需要‘守护’的坚韧,也需要‘变数’的活力;需要‘治愈’的温暖,也需要‘牺牲’的决绝;需要‘理性’的秩序,也需要‘守望’的传承,甚至需要‘观察’的敏锐和‘信息’的真相……哪怕其中包含痛苦。”
他的思路清晰起来,尽管每说一个字,都感到一种冰冷的抽离感在蔓延。“所以,我们每个人需要献祭的记忆,最好能突出我们自身信念特质中最核心、最‘纯净’的部分,同时,也要为其他特质留下共存和生长的空间。这需要……精密的规划和……残酷的取舍。”
他再次翻开笔记本,快速书写着什么,像是在进行某种冷酷的演算。“第一个周期……领域最需要的是‘稳定’与‘存在基础’。我建议,先由我和文首领,分别献祭关于‘理性认知基石’和‘文明传承火种’的核心记忆。这两者能为领域提供最初的‘逻辑框架’和‘历史纵深’。”
文巧巧点了点头:“可以。我准备献祭……关于‘听松别院初代建立者’们,在绝望中仍坚持记录、传承知识的那段集体记忆。那是我‘守望’信念的源头,足够纯粹。”
楚天秋沉默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献祭我记忆中,关于‘逻辑推理’本身最初产生兴趣、并确信其力量的那个关键瞬间。那是我‘理性’的起点。”
他说得平淡,但了解他的人知道,那可能是他幼年时期某个孤独而决定性的时刻,是他成为如今这个楚天秋的根基之一。烧掉它,或许不会让他忘记如何推理,但会抽掉那份最初的热忱与确信,让他的理性从此蒙上一层冰冷的工具性色彩。
“等等。”陈俊南忽然打断,“第一个周期,光有框架和历史,死气沉沉。加点活的东西进去。我的‘变数’,可以晚点,但乔哥的‘守护’和林檎的‘治愈’,得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打底吧?不然这领域光有骨头没有肉,暖不起来。”
乔家劲看向林檎。林檎也看向他,微微点头。
“我和林檎可以一起。”乔家劲道,“我献祭……第一次真正理解‘守护不只是挥拳头’,而是‘站在别人身前’的那种感觉的记忆。可能就是……第一次为保护据点里老弱,硬扛‘湮灭兽’攻击差点死掉那次。”
那记忆必然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但核心是“守护”意志的升华。
林檎轻声道:“我献祭……第一次成功用能力治愈他人致命伤,看到对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时的那份感动和确信。那是我‘治愈’道路的确认。”
两份记忆都充满正面情感,能有效中和理性与历史的冰冷感。
“武震的记忆,关于‘湮灭认知’,可以在后续周期,用于构筑领域对外防御和内部‘新陈代谢’规则。”楚天秋继续规划,“韩一墨的记忆……等他醒来,看他能提供什么。他的‘观察’和‘信息’特质,尤其是对抗‘归一者’的‘真相’,可能至关重要。”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众人:“这只是一个初步规划。实际操作中,可能还需要调整。另外……每次献祭,都可能伴随强烈的精神冲击和记忆剥离的虚无感,甚至可能引发心象动荡,需要其他人护法。”
“开始吧。”文巧巧没有犹豫,她走到基石旁,双手捧起那枚棱形晶体,闭上眼睛。古老的韵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的意识沉入心象,引导着那段关于“传承火种”的核心记忆,沿着与晶体的连接,缓缓流向基石。
基石上的蓝光骤然明亮了一瞬,仿佛投入了一块炽热的木炭。领域边界似乎也微微凝实了一丝。文巧巧身体一晃,脸色瞬间灰败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但迅速被坚定取代。一段漫长岁月积累的、关于“初心”的温暖确信,永远离开了她。
轮到楚天秋。他走到文巧巧身边,将笔记本摊开放在基石上,手掌按在自己曾无数次描摹的、齐夏留下的那个潦草符号旁。他闭上眼,屏蔽了所有杂念,精准地回溯,找到了那个年幼的自己,在空旷图书馆里,第一次被欧几里得几何的简洁与必然所震撼,并决心用逻辑理解这个世界的瞬间。
剥离。
如同从灵魂上剜去一块滚烫的血肉。剧烈的空虚和冰冷的刺痛席卷而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指甲深深抠进石缝。笔记本上泛起银光,流入基石。领域的“逻辑框架”似乎清晰了一分,边界流转的光芒中,银色脉络更加有序。
但楚天秋感到,自己心中某种温暖的东西永远冷却了。他依然能思考,能分析,但驱动这一切的底层“原初热爱”,消失了。剩下的,是责任驱动的、冰冷的理智。
接下来是乔家劲和林檎。两人并肩站在基石前。
乔家劲低吼一声,拳头抵住基石表面,金焰升腾。他强迫自己回到那个血与火交织的时刻,濒死的痛楚,身后同伴的惊呼,以及那股“不能退,死也不能退”的蛮横意志。金焰脱离他的身体,裹挟着那段充满痛苦与决绝的记忆,注入基石。乔家劲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大口喘息,额角青筋暴起。领域边界,金色的部分猛地厚实了一截,带上了沉甸甸的质感。
林檎的红绳自动飘起,一端缠绕在基石棱角上。她轻声哼唱起一首没有歌词的、温柔至极的旋律,那是她治愈时习惯的调子,也连接着她要献祭的那份“第一次成功治愈”的纯粹喜悦与感动。绿光伴随着歌声流淌,红绳仿佛成了导管。绿光注入基石时,领域内部压抑沉重的空气,似乎悄然流转起一丝极细微的、令人心安的暖意。林檎的歌声停歇,脸色更白,但眼神清澈依旧。她失去的,是那份“初心”的完满感动,但治愈的意志本身,因后来的经历而更加复杂坚定。
四个人的献祭完成。
领域边界明显稳固了许多,对黑色数据流的抵抗不再那么摇摇欲坠。内部的空气似乎也多了些许“活性”,不再完全是死寂的压抑。基石散发的蓝光,如今混杂了银色的纹路、金色的斑点、绿色的涟漪,变得更加丰富。
但代价也清晰地刻在每个人脸上——那是一种深层次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或精神,更是“存在”本身的某种单薄化。
“第一个周期……勉强撑过去了。”楚天秋扶着石壁站起,声音更加沙哑,“按照这个消耗速度,和领域自我汲取终焉之地游离能量(极其稀薄)的速率计算……我们最多还有两天半的缓冲时间,就必须进行第二次献祭,以维持领域不退化。”
两天半。寻找下一段符合要求的、足够分量的“纯净”记忆,并且做好再次承受剥离痛苦的准备。
陈俊南看着伙伴们的变化,咬了咬牙,刚想说什么——
一直昏迷的韩一墨,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弓起,咳出几口带着黑色污渍的粘液。
他醒了。
眼睛睁开,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黑色河流的阴影,但意识是清醒的。他第一眼就看向自己紧握的钢笔,又看向周围明显不同的领域空间,最后目光落在疲惫的众人身上。
“我……听到了。”韩一墨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气音,“献祭……记忆……”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我这里……有很多……‘不好’的记忆。被污染的记忆。但……也有一些……在对抗污染时,看到的……‘真实’碎片。关于系统……关于‘注视’协议起源……”
他喘息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可能……没有太多‘纯净美好’的东西可以烧。但如果……‘痛苦的真实’、‘绝望中的观察’……也能作为燃料……甚至作为构筑领域‘预警’、‘反制’规则的材料……我……可以都给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反正……这些记忆,留着……也是折磨。”
众人默然。
韩一墨的道路,从来都是最痛苦的那一条。他的献祭,或许不是给予美好,而是献出毒疮,以期炼出解毒的血清。
楚天秋看着他,缓缓点头:“等你恢复一些。你的记忆……可能非常关键。”
领域之外,黑色数据流的咆哮似乎永无休止。但在这脆弱的彩色气泡内,一场更为残酷的、关于自我与牺牲的“熔炼”,才刚刚开始。
七天。七次抉择。每一次,都可能让他们离曾经的自己更远,离那个未知的、用牺牲换来的“新世界”更近。
楚天秋望向领域边界外无边的黑暗,又看向身边同伴们或坚定、或痛苦、或茫然的脸。
这条路,注定要以记忆为砖,以灵魂为浆,步步染血。
而他们,已无回头之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