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休整期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度过。听松别院的安宁像一层脆弱的蛋壳,包裹着内部涌动的焦虑与决心。乔家劲在静心石窟中恢复了大部分体力,眼中因燃烧记忆而产生的空洞感被惯有的坚毅重新填满,只是那坚毅之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自身过往的陌生感。他不再试图回忆具体丢失了什么,只是将那股隐隐的失落和愤怒,转化为更炽热的、守护眼前同伴的执念。
韩一墨的变化更令人惊讶。他不再整日抱着笔记本蜷缩,而是主动参与到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中。他沉默地打包自己的探测仪和那些新绘制的、布满抽象线条的图纸,动作虽然依旧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偶尔,他会指着某张图纸上的特定图案,对阿木或陈俊南含糊地说:“这里……空间薄……绕过。”或者“这个符号……危险……共鸣。”仿佛那些混乱线条在他眼中,已能解读出关于外界规则的破碎信息。没人敢完全相信这些“疯话”,但也没人敢完全忽视。
出发前夜,文巧巧将楚天秋单独叫到正厅后的藏书阁。阁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陈年纸张和草药混合的微尘。她从一个上锁的木匣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深蓝色晶石。
“这是‘凝思石’,”文巧巧将其递给楚天秋,神色郑重,“产自‘智慧之泉’附近矿脉的伴生物,对‘智慧’基石的共鸣残留有微弱感应,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佩戴者的精神,抵御低层次的信息污染。但它本身也带有微量的规则惰性,长时间接触可能会让你的思维速度略微下降,取舍在你。”
楚天秋接过晶石,触感温凉。佩戴在脖颈的瞬间,他确实感到一股清凉之意渗入脑海,杂念稍减,思路似乎更加清晰,但同时,也有一股轻微的迟滞感,仿佛思考时需要多花一丝力气穿透某种无形的粘稠介质。“多谢婆婆。”
“不必。”文巧巧摆摆手,“‘智慧之泉’曾是初代‘智慧’基石持有者‘明悟者’的沉眠之地。泉眼本身早已干涸,只剩下被规则浸染的废墟和‘明悟者’留下的精神迷宫——‘千思回廊’。要获得‘指引’,你们必须进入回廊,面对他设下的、考验后来者‘理解’与‘选择’能力的谜题与幻象。记住,在那里,力量毫无用处,唯有清晰的头脑和坚定的本心才能通过。但同样,沉溺于思考和选择本身,也可能让人永远迷失在无尽的可能性中。”
她看着楚天秋:“‘智慧’的代价,往往是情感的疏离和过度的理性。你在追寻答案的过程中,切勿忘记自己为何出发。”
楚天秋郑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雾气未散。包括乔家劲、韩一墨、陈俊南、阿木(自愿作为向导和与守望者之间的联络人)在内的二十名精干队员,在别院东侧小门集结完毕。文巧巧和几位年长的守望者默默相送,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眼神中蕴含的复杂意味。
再次踏入终焉之地的废墟,感受截然不同。身后是暂时安全的堡垒,前方是目标明确的险途。按照地图,他们需要先向西南方向行进约一日半,穿过一片被称为“回声裂谷”的险地,才能抵达“智慧之泉”所在的区域。
“回声裂谷”地形复杂,两侧是高耸的、布满孔洞的奇异岩壁,据说能放大和扭曲一切声音,并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规则共振。队伍行进时格外小心,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交流全靠手势和极低的耳语。即便如此,偶尔有人不慎踢到石块,发出的清脆响声也会在岩壁间反复折射、放大,变成一连串令人心悸的回音,久久不散。
韩一墨在这里表现得异常敏感。他时常会突然停下,侧耳倾听,然后用炭笔在随身小本上快速记录。有一次,他脸色骤变,猛地拉住前面队员的背包,指向左侧岩壁一个不起眼的孔洞。几秒钟后,那孔洞中突然喷出一股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扭曲的人形轮廓一闪而过,并伴随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如果不是韩一墨提前预警,队伍很可能会被那雾气卷入。
“他好像……真的能‘听’到些东西了。”陈俊南凑到楚天秋身边,低声说。
“规则污染在他精神上留下的‘伤口’,可能也变成了某种扭曲的‘接收器’。”楚天秋看着韩一墨专注而略显痛苦的侧脸,“福祸难料。保持观察。”
穿过“回声裂谷”大半,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大小不一碎石的空地。按地图标示,穿过这片空地,再翻过一道低矮的石化山脊,就能看到“智慧之泉”区域的边缘。
就在队伍踏入空地中央时,异变突生。
空地上那些看似杂乱的碎石,突然无风自动,轻微震颤起来。紧接着,靠近空地边缘的几块较大岩石后,转出五六个身披灰斗篷的身影。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光头,左脸灼伤疤痕在灰暗光线下格外显眼——正是武震。
归墟,果然出现了。
“停下。”武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空地,带着惯有的冰冷和平静,“此路不通。”
乔家劲立刻上前,横棍在前,眼神锐利:“武震,又想打架?”
武震的目光扫过众人,在乔家劲身上停留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疤痕微微抽动,但语气不变:“打架无意义。我们在此,是执行‘净化’。”
“‘净化’?”楚天秋上前,与乔家劲并肩,“净化什么?”
武震指向空地另一侧,那片低矮的石化山脊:“那片山脊后方,就是‘智慧之泉’废墟。但最近,那里的规则异常指数急剧升高,有‘井喷’迹象。大量混杂着古老思辨残响和污染信息的规则乱流正在积聚,一旦爆发,会污染周边广大区域,加速湮灭进程,甚至可能孕育出新的、难以预测的规则怪物。”他看向楚天秋,“你们现在过去,要么被乱流撕碎,要么成为加剧爆发的催化剂。我们受命在此建立隔离带,并尝试引导这股乱流平缓释放,或者……在失控前将其彻底湮灭。”
“受命?受谁的命?”陈俊南挑眉,“你们归墟不是只管自己解脱吗?什么时候还负责维护世界和平了?”
武震沉默了一下:“湮灭是终极归宿,但我们追求的是有序的、彻底的湮灭,而非混乱的、可能催生新痛苦的畸变。‘智慧之泉’的异常,属于后者。”
“所以你们要毁了那里?”楚天秋紧盯着他。
“如果必要。”武震坦然,“那里残留的‘智慧’回响早已扭曲,充满蛊惑和危险。与其让更多人被其诱惑,走向歧途或疯狂,不如提前清除。”
“我们不是去被诱惑,”楚天秋语气坚定,“我们需要其中的‘指引’,去‘源初迷廊’找回齐夏。武震,你曾对齐夏抱有某种尊重,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失去这可能的线索?”
武震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冰冷:“齐夏……他的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而你们的执着,也不过是在重复他的错误,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的后果。让开,或者,与我们一同‘净化’那里。这是最后的选择。”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方要过去寻找线索,一方要封锁甚至摧毁目标。理念的冲突,在此刻化为最直接的行动对立。
乔家劲身上开始泛起淡金色的微光,眼神锁定武震。归墟其他成员也无声地展开阵型,手中握着奇特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短棍。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等一下。”一个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一墨不知何时走到了队伍前面。他手里拿着一个探测仪玻璃瓶,瓶内的灰色粉末正疯狂地、无序地旋转、冲撞,几乎要形成一个小漩涡。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空地对面的石化山脊方向,脸上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和……困惑。
“那里……不只是‘井喷’……”韩一墨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复述他“听”到的东西,“有东西……在‘下面’……醒了……或者……被惊动了……它在……‘思考’……很痛苦……很混乱的思考……带着……‘眼睛’的味道……”
武震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你说什么?‘眼睛’?”
韩一墨猛地转向武震,眼神直勾勾的:“你们……感觉到了‘井喷’……但没感觉到……‘井’下面……有东西在动?它在利用那些乱流……在‘观察’……在学习……你们靠近……就会被它‘看到’……然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探测仪从手中滑落,啪地摔碎在地。灰色粉末洒出,却没有落地,而是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在地上迅速组合成几个扭曲的、短暂存在的符号——一个类似大脑的图案,被无数细小的眼睛包围。
下一秒,这些符号就消散了。
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空地上一片死寂。连武震都皱紧了眉头,盯着粉末消散的地方。
韩一墨的警告,结合那诡异的粉末符号,指向了一个比规则乱流“井喷”更可怕的可能性——“智慧之泉”废墟下,可能沉眠(或囚禁)着某种与“注视”相关的、具有意识或学习能力的存在,而规则乱流是它的“触角”或“养分”。
楚天秋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归墟的“净化”行动,可能会彻底激怒或唤醒那个存在,引发不可预料的灾难。而他们若贸然闯入,也可能成为那存在的“观察”样本甚至猎物。
“我们必须进去。”楚天秋深吸一口气,对武震说,语气却不再是单纯的对抗,“但目的不是触发冲突,而是调查真相。如果下面真有那样的东西,无论对我们,还是对你们追求的‘有序湮灭’,都是更大的威胁。或许,我们可以暂时合作?你们有封锁和应对规则乱流的经验,我们有……韩一墨这种特殊的‘感知’,以及进入‘千思回廊’获取‘明悟者’遗留信息的可能。只有了解下面到底是什么,才能决定下一步是规避、遏制,还是……其他。”
武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疤痕在他脸上微微跳动,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斗争。归墟的理念与临时合作背道而驰,但韩一墨揭示的可能性又太过惊悚。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只限于调查。你们尝试进入回廊获取信息,我们负责在外围建立抑制场,控制乱流扩散。一旦确认下面存在不可控的‘观察者’实体……我们保留随时采取终极手段的权利。”
暂时的、脆弱的同盟,在共同的、更大的威胁面前,勉强达成。
目标依旧未变:智慧之泉。但前方的危险,已从单纯的规则陷阱,变成了可能蛰伏着未知恐怖的深渊。而那深渊之下,或许就隐藏着关于“注视”、关于齐夏、关于终焉本质的,令人战栗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