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山间的薄雾,围场大营却已苏醒在一片肃杀之中。
王贲亲自带领虎贲军和玄甲卫,将营地围得铁桶一般。昨夜的血迹已被黄土掩埋,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腥气,以及伤员帐篷里不时传出的压抑呻吟,依旧提醒着所有人刚刚经历的劫难。
御帐内,迟宴的高烧在黎明前终于退去。老太医再次诊脉后,长长松了口气:“陛下洪福齐天,毒性已暂时压制,伤口也未再恶化。只是失血过多,肺脉受损,必须静养月余,切忌动怒劳神,更不可动武。”
迟宴靠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锐利。他听着王贲低声汇报清查结果。
“刺客共计四十七人,全部毙命,无一生还。其中三十六人死于当场,十一人重伤被俘后自尽。尸首已查验过,皆是生面孔,身上无任何标识,兵刃制式混杂,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匪类。”
“毒药来源可查?”迟宴声音沙哑。
“箭镞上的‘七日枯’,已派人快马送回太医院,请陈院使和几位擅毒的老供奉共同查验。但此物罕见,追查源头……需要时间。”王贲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末将在两名刺客尸身上,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块极小的、不起眼的黑色铁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物件上掰下来的。铁片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符咒,又像扭曲的文字。
迟宴接过铁片,指尖摩挲着那凹凸的纹路,眼神骤然冰冷。
“是‘血刹’的标记。”他缓缓道。
王贲倒吸一口凉气:“那个传说中拿钱办事、不问缘由的杀手组织?他们……怎敢接弑君的单子?”
“有人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价码,或者……提供了他们无法拒绝的庇护。”迟宴将铁片握在掌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能驱使‘血刹’,还能将人安插进秋猎护卫队……好大的手笔。”
帐内一片死寂。血刹的名头,在场几人都听说过。那是江湖中最神秘也最昂贵的杀手组织之一,行事诡秘,踪迹难寻,据说从未失手,也从未被官府抓到过把柄。能请动他们,幕后之人的财力与势力,深不可测。
“陛下,”王贲声音沉重,“此番刺杀,目标明确,计划周密,甚至算准了您的伏兵反应时间。若非……若非贵妃娘娘机警,陈院使赠药,后果不堪设想。幕后主使,恐在朝中位高权重,且对陛下……对宫中动向,了如指掌。”
迟宴闭上眼,胸腔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牵动伤口,带来一阵锐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传朕旨意,”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意,“秋猎中止,即刻拔营回京。对外宣称朕偶感风寒,需回宫静养。昨夜之事,严密封锁消息,敢有泄露半字者,诛九族。”
“是!”
“另,”迟宴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软榻上的祁桓屿,“贵妃救驾有功,但亦受惊染恙。回宫后,移居……清晏殿偏殿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清晏殿,是皇帝寝宫紫宸殿的附属偏殿,历来只有最得宠的妃嫔或皇子才有资格暂居。这旨意,既是变相的保护与软禁,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瑜贵妃的“圣眷”,经此一役,已截然不同。
祁桓屿起身,垂首应道:“臣妾领旨。”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正微微发冷。清晏殿……那将是离迟宴最近,也离漩涡中心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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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营回京的队伍,气氛凝重肃穆。
御驾不再张扬,迟宴改乘一辆宽大但朴素的马车,由王贲亲自率领最精锐的玄甲卫层层拱卫。祁桓屿的车驾紧随其后,同样戒备森严。
来时浩荡喧哗的队伍,归时却沉默如送葬。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沿途经过的州县官员在道旁跪迎,只看到紧闭的车帘和森严的护卫,心中各有猜测,却无人敢多问一句。
马车内,祁桓屿靠着车壁,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肋下的伤口在颠簸中隐隐作痛,肩头的擦伤倒是结痂了。他闭着眼,脑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的一切——刺客狰狞的脸、迟宴浴血的身影、那支淬毒的箭、还有迟宴在病榻上那句“朕想握在手里”。
成为一把刀。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冰冷的战栗,却也有一丝扭曲的安定。至少,他不再仅仅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刀,虽受人掌控,却也拥有割裂什么的可能。
车窗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他瞥见外面迅速倒退的枯黄田野,和远处灰蒙蒙的京城轮廓。
快到了。
那座吃人的宫殿,正张开巨口,等待着他们带回的血腥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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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肃章门。
太后竟亲自领着后宫嫔妃、宗室亲王以及部分重臣,在宫门前迎驾。这规格远超寻常。
銮驾停稳,王谨上前掀开车帘。迟宴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缓缓下车。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脸色苍白,步伐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时,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
“皇帝辛苦了。”太后上前,握住迟宴的手,老眼含泪,“听闻围场遇了猛兽,伤着了?可要紧?”
“劳母后挂心,儿臣无事,只是些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好。”迟宴声音平稳,拍了拍太后的手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跪在妃嫔队列前端的慧妃。
慧妃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握着帕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贵妃呢?”太后又问,“听说也受了惊吓?”
这时,祁桓屿也已下车,在春菱的搀扶下走上前,向太后行礼:“臣妾参见太后,劳太后惦记,臣妾无恙。”
太后打量着他苍白的脸和明显行动不便的左臂,叹了口气:“可怜见的,快起来吧。皇帝,贵妃此番受惊不小,又伤了身子,定要好好安抚。”
“母后放心,儿臣已安排贵妃移居清晏殿静养。”迟宴淡淡道。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人神色微变。清晏殿!那可是紧邻紫宸殿、象征着无上恩宠的地方!慧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嫉恨,又迅速低下头去。
“如此甚好。”太后似乎很满意这个安排,拍了拍祁桓屿的手,“好孩子,去好好歇着,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来跟哀家说。”
“谢太后恩典。”
简单的迎驾仪式后,迟宴被簇拥着回紫宸殿召见重臣议事。祁桓屿则被引往清晏殿偏殿。
清晏殿位于紫宸殿西侧,中间只隔着一道回廊和一个小花园。殿宇不算宏大,但极为精致,一应陈设用具皆是上品,透着低调的奢华。殿内已提前收拾妥当,熏着淡淡的安神香,炭盆烧得暖融。
“娘娘,”引路的老太监躬身道,“陛下吩咐,您在此安心静养。殿外已加派了护卫,安全无虞。若有任何需要,或觉任何异样,随时可遣人直禀陛下或王谨公公。”
这看似周全的安排,实则是密不透风的监控。祁桓屿心中明了,面上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待宫人退下,殿内只剩他和春菱。春菱这才红着眼圈,压低声音道:“娘娘,您吓死奴婢了!听说围场死了好多人,您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没事。”祁桓屿打断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窗外,几名腰佩长剑、眼神锐利的侍卫正在廊下巡视,看似守卫,实则断绝了任何窥探或外出的可能。“春菱,从今日起,在这清晏殿中,一言一行,皆需谨慎。送来的饮食衣物,你亲自查验。任何陌生面孔接近,立刻回禀。”
春菱见他神色凝重,也紧张起来:“娘娘,是还有人要对您不利吗?”
祁桓屿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没有回答。
不利?或许吧。但更危险的,可能是那些看似“好意”的试探和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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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东暖阁。
迟宴屏退了左右,只留王贲和王谨在侧。他卸下了强撑的威仪,靠在榻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疲惫。
“查得如何?”他问。
王贲低声道:“已暗中盘问过所有秋猎随行人员,尤其是负责护卫调配的几位副统领和内侍监相关人等。目前尚未发现明显漏洞,但……禁军左卫副统领赵昆,在秋猎前三日,曾告假半日,说是家中老母急病。末将派人去他家中查问,其母身体康健,当日并未请医。”
迟宴眼神一冷:“赵昆现在何处?”
“回营后便一直当值,并无异样。末将已派人暗中监视。”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迟宴沉吟,“血刹那边,可有线索?”
“血刹行踪诡秘,接头方式多变。不过,末将查到,近三个月来,京中‘永通’钱庄有几笔来路不明的大额银钱流动,最终流向几处看似无关的商号。而这些商号背后,似乎都指向……江南。”
江南。迟宴的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那是鱼米之乡,也是财富汇聚之地,更是某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老巢。
“陛下,”王谨小心翼翼地开口,“还有一事。太医署回报,陈景仁院使听闻陛下中毒受伤,已连夜从京郊别庄赶回,此刻正在太医院与几位供奉研究解‘七日枯’的方子。陈院使还说……想求见贵妃娘娘一面,说是……有些关于伤势调理的话要当面交代。”
陈景仁要见祁桓屿?
迟宴眸光微动。老太医的敏锐和正直他是知道的,此刻求见,恐怕不止是调理伤势那么简单。
“准。”迟宴道,“让他明日去清晏殿。你亲自盯着。”
“是。”
王贲和王谨退下后,暖阁内只剩迟宴一人。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肩后的伤口仍在抽痛,提醒着他昨日的凶险。
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是那块黑色的“血刹”铁片。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皇兄……”他低声自语,眼中翻涌着冰冷刺骨的杀意,“是你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先帝子嗣不丰,成年的皇子只有他和皇兄迟昊。迟昊是嫡长子,却因生性懦弱、才具平庸,先帝临终前越过他,传位于更为果决刚毅的迟宴。迟昊虽被封为安王,远赴封地,但这些年,朝中始终有一股暗流,在怀念所谓的“正统”。
若真是迟昊……不,他那皇兄没这个胆子和能力谋划如此周密的刺杀。但若是他背后有人呢?那些不甘心的老臣?或是……宫外虎视眈眈的势力?
迟宴闭上眼,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这皇座之下,是无尽的暗礁与漩涡。以前他孤身一人,仗着年轻气盛,手段狠辣,还能压制。如今……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祁桓屿在虎跳涧边,浑身是血却眼神清亮的样子;浮现出他笨拙却狠绝地将短刀捅入刺客腹部的样子;浮现出他昨夜在病榻前,小心翼翼为自己擦拭降温的样子。
一把从泥泞里挣扎出来的刀。
或许,他不再需要完全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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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殿,偏殿。
祁桓屿刚用完晚膳,药也喝了,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是迟宴让人送来的几本杂记,大约是怕他静养无聊。
殿门被轻轻叩响。
“娘娘,陈院使求见。”春菱在门外禀报。
祁桓屿放下书:“请。”
陈景仁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太医官服,须发银白,由医童搀扶着走进来。他屏退了医童和春菱,殿内只剩他与祁桓屿两人。
“老臣参见贵妃娘娘。”陈景仁欲行礼。
“院使不必多礼,快请坐。”祁桓屿忙道,“可是陛下的毒……”
“陛下的毒,老臣与几位同僚正在尽力配制解药,所需药材已派人四处搜寻,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陈景仁在绣墩上坐下,目光清明地看着祁桓屿,“老臣此来,主要是为娘娘的伤势。”
他示意祁桓屿伸出手腕,再次诊脉。枯瘦的手指搭在腕上,良久,陈景仁缓缓道:“娘娘外伤虽重,但年轻,底子……尚可,细心调理,应无大碍。只是这心脉……”
他抬起眼,直视祁桓屿:“郁结之气,比在宫中时更重了。且脉象中,隐有惊悸不安之象。娘娘此次受惊匪浅。”
祁桓屿垂下眼:“生死一线,难免后怕。”
“是后怕,”陈景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还是……看到了更让自己害怕的东西?”
祁桓屿指尖微微一颤。
陈景仁收回手,从医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木盒,推到祁桓屿面前。“这是老臣自己配的安神香,娘娘夜间若睡不安稳,可点燃少许,有宁心静气之效。”
祁桓屿打开木盒,里面是深褐色的香饼,气味清苦。在香饼之下,却压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他心中一动,看向陈景仁。
老太医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赠送寻常药物。“另外,老臣观娘娘气色,肝火有些旺。这深宫之中,最忌心浮气躁。有些事,看见了,不妨再等等;有些话,听到了,不妨再多想想。真相往往不止一层,人心……更是难测。”
他站起身,行了一礼:“老臣告退。娘娘保重。”
陈景仁走了,殿内又恢复寂静。
祁桓屿拿起那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清瘦:
「刀可护主,亦可伤己。握刀之手,亦有盲区。慎之,待之。」
字迹是陈景仁的。
祁桓屿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凑到烛火边,将纸条点燃。火舌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
他走回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清晏殿离紫宸殿太近,他甚至能隐约看到那边透出的灯火。
刀可护主,亦可伤己。
握刀之手,亦有盲区。
陈景仁是在提醒他,迟宴并非全知全能,帝王也有看不到的死角。而作为一把“刀”,既要懂得被使用的分寸,也要看清执刀者可能忽略的危险。
更要……看清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这双手,昨日握过刀,沾过血,也曾在某个时刻,颤抖着为一个帝王擦拭冷汗。
到底什么才是真相?什么才是该走的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踏进清晏殿的这一刻起,他已无路可退。只能握紧手中无形的刀,在帝王身侧,在这深宫漩涡的最中心,步步为营,等待下一场风雨的到来。
而宫墙之外,关于秋猎“意外”、皇帝“风寒”、贵妃“移宫”的各种猜测与流言,已如同野火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