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云层间斜斜洒下，照在山间的小路上，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香火混杂的味道。洛沉予和应尤佳两人一人提着个布包、一人抱着个小罐子，气喘吁吁地往白云寺的方向走去。

“我说，阿沉，”应尤佳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怀疑地看着手里的小罐子，“你确定这个不会出事吧？要是让住持看出点什么……”

“冷静点，”洛沉予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只要我们不说，他不会知道。”

“那芷苏挽呢？”

“她也不会知道。”

应尤佳愣了一下，咂咂嘴，“你这口气听着怎么有点像犯罪片啊？”

洛沉予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们确实是在‘偷’她自己的骨灰。”

“……行吧，说得我都想报警了。”应尤佳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前方那被香雾缭绕的寺庙屋檐，心里打鼓，“希望住持别手一滑打开看看，不然我们俩可能当场升天。”

“别乌鸦嘴。”

“我这是乌鸦嘴吗？我这叫现实主义的预警。”

两人一路斗嘴着往上走，山路不算陡，但因为带着东西，反而比平时还累。洛沉予的步伐稳得几乎像上班走廊那样，而应尤佳在后面一边喘气一边碎念：“我说你能不能走慢点？这玩意儿可不是普通的陶罐，摔了我俩得陪命。”

“那你小心点。”

“我当然小心！这可是小挽啊……不对，这可是——呃，算了，总之我手都快抖麻了。”

等他们终于走到寺庙山门前，应尤佳整个人差点趴在地上，“天哪，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步步为营’，每走一步都怕我手上这位‘主角’掉下来。”

洛沉予没接话，只轻轻推开寺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阵檀香伴着晨风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钟声悠悠，带着几分庄严。

住持正站在廊下，像早就等他们似的，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两位施主，带来了那两样东西？”

“是。”洛沉予将罐子放下，神色镇定，仿佛那里面不是骨灰，而只是普通的供奉之物。

应尤佳在旁边笑得格外僵硬，“哈哈，辛苦我们两个人大老远跑一趟，您可得好好帮她呀。”

住持温和地点头，接过那小罐子，神色平静。

然而，旁边的猫窝里，芷苏挽已经醒了。她的毛发顺着阳光泛着柔光，眼神依旧有些迷离，但那种虚弱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她用力伸了伸爪子，声音软软的在他们脑海里响起：

“你们回来了……这是什么呀？好像挺精致的罐子。”

“呃——”应尤佳差点咬到舌头，僵硬地笑道：“这、这个啊，是给你……呃，重塑身体用的！住持说要准备一点……粉末状的材料。”

“粉末状？”芷苏挽歪着头，尾巴轻轻一甩，“这听起来怪怪的。”

洛沉予轻轻清了清嗓，声音沉稳：“是住持的法器粉末，可以助灵气凝形。”

“哦——原来是这样呀。”芷苏挽信以为真，眨巴着眼，竟还凑近那罐子嗅了嗅，“味道好像有点……灰灰的？”

“别嗅！”应尤佳条件反射地吼出声，又赶紧尴尬地笑了笑，“我、我是说……那是灵粉，闻太多容易打喷嚏！”

住持一旁正仔细观察那罐子，手指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两人语气中的紧张。应尤佳立刻用笑声掩饰过去，赶紧说道：“师父，您看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您直接开始吧？我们都担心她的身体。”

住持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善哉，善哉。那便请二位在外稍候，贫僧要与施主的灵魂再行沟通一番。”

两人齐齐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退到了门外。

一出殿门，应尤佳立刻一屁股坐在石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我刚才差点以为我们要穿帮！你注意到没！住持那眼神、那语气，让我头皮发麻！”

洛沉予靠在门边，低声道：“冷静点。我们只要坚持到仪式结束，她能活下来，就什么都值得。”

应尤佳抬头望着天，半开玩笑地叹道：“希望她以后别知道自己被我们俩偷偷带着‘自己’上山吧。不然真得咬我一口出气。”

洛沉予微微侧头，看着寺庙里被阳光照亮的香雾，眼底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要是能气我一回，”他说，“那就代表她真的回来了。”

殿内香烟袅袅，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洒在青石地上，铺出一片静谧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青草混合的气息，连一丝灰尘都显得庄重。然而此刻，这份宁静的庄严气氛正被即将发生的场面悄然瓦解。

住持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轻轻托着那只密封的小罐子，神情温和而宁静。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猫窝里，那团灰白色的小猫蜷缩在柔软的布垫上，眼神明亮却带着几分困惑。

芷苏挽的尾巴轻轻一甩，圆圆的耳朵动了动，带着几分好奇看向住持。

“师父，”她小声问，语气里有点拘谨，“您刚才说……他们真的带来了我的‘肉身之躯’？那是什么意思呀？”

住持合上眼，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得像在念经：“正如施主所见，那罐之中，便是您的旧身之物。”

“旧……身？”芷苏挽眨巴着眼睛，脑子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尾巴末端还轻轻晃了晃。

“不错。”住持微微一笑，神色祥和，“贫僧未曾料到，您的两位友人竟真能将之带来。世间少有如此深情之举，实属可敬可叹。”

芷苏挽还没听明白，只是被这番夸赞听得有点心虚：“诶？他们带来了？可那是……我的……呃，肉身？听起来有点……渗人啊？”

住持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正是您的骨灰，乃旧身之躯。”

空气凝固了两秒。

“什——么？！”

下一瞬，芷苏挽的毛炸得像被静电击中过一样，整只猫几乎成了一团毛球。尾巴“唰”地炸开，耳朵也竖得笔直，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细：“骨灰？！您说……那罐子里是我的骨灰？！”

住持仍旧温和如初，像是在对待一只刚发现真相的小猫，安抚地说道：“施主莫慌，贫僧并无戏言。确是您的骨灰。”

“可、可是——他们居然真的拿来了？！”芷苏挽一边后退一边瞪大了眼睛，尾巴猛地抽了一下，几乎拍到了供桌腿，“他们俩疯了吗？！谁、谁没事会抱着骨灰上山？！”

住持被她炸毛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须眉间带着几分无奈的慈笑：“两位施主情深意重，心系您的安危。想必这一路带来，亦是历经波折。”

“波折？那是当然的！他们两个八成一路上都快吓死了吧！”芷苏挽小爪子一顿，整只猫在蒲团上气鼓鼓地打转，“天哪……所以刚才我凑过去闻那罐子的时候——”

她突然僵住，整张猫脸凝固，随后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啊啊啊啊啊——！”

“冷静，冷静。”住持伸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抚，“施主，那已非俗世之物，灵气所化，不必介怀。”

“可我闻了我自己的骨灰啊师父！！！”芷苏挽语气破音，双爪抱头，尾巴紧张得直抖，“我、我连自己都不放过？！”

住持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摇头叹息：“阿弥陀佛，施主您若不说，旁人也断然不会知晓。”

“可我知道啊！！”芷苏挽几乎是崩溃式的嘶声低喵，“天呐……怪不得那味道有点灰灰的，我还以为是灰尘呢！”

住持温声安抚道：“此乃命运循环之奇。您所救之灵，为您守护至今；您之肉身，终成再生之源。世间有情，万物相连，此亦非凶兆，而是缘分。”

“缘分？”芷苏挽瘫坐下来，愣愣地盯着那只罐子，半天挤出一句：“……这缘分也太诡异了点吧。”

住持微笑着点头：“世间事多出人意料，您能得此机缘，实属福缘深厚。”

“我更觉得是心理阴影深厚。”芷苏挽小声嘀咕着，尾巴还不忘戒备性地扫向那罐子，好像那玩意儿会自己跳起来似的。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确定这个仪式一定要用那罐子吗？可不可以用……比如，我掉过的毛啊，或者我咬烂的玩具？”

住持双手合十，摇头笑道：“施主，灵魂与旧身之契乃因缘而定，非凡物可替。若欲重塑形体，旧身之骨与情念之物，缺一不可。”

“唔……”芷苏挽蔫了下来，小脑袋低垂，发出一声微弱的喵，“那我还能不能选个更有体面一点的重生方式啊？比如‘从莲花中生’，‘化作光’，听起来都挺仙的。”

“哈哈哈——”住持终于没能忍住，轻声笑了出来，眼中尽是慈意，“您倒是幽默。若能成，贫僧必为您奏此法号：‘莲中灰猫’。”

“别别别！那听起来更糟！”芷苏挽跳了起来，炸毛地在地上团团转，“那我岂不是成了半只莲花、半撮灰？！”

住持合十低念：“阿弥陀佛，施主莫要执着于形相。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梦幻泡影……可我连泡影都快没了！”芷苏挽的小脸彻底瘫成了沮丧的表情。她望着那罐子，叹了口气，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们俩下次见我，要是敢提这事，我一定挠他们一人一爪子。”

住持温声笑着，轻轻抚了抚她的头：“您若真能挠他们，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芷苏挽抬头，一双金色的猫眼在香雾中亮晶晶的，像是终于从慌乱与羞恼中回过神来。她呼出一口气，挺直身子，尽量让自己显得有气势：“那好吧。既然这事已经这样了，那就开始吧。反正……这也是我自己的骨灰，别人想偷也偷不走！”

“阿弥陀佛，”住持轻声道，“施主豁达，便是再生之兆。”

芷苏挽想了想，嘀咕着补了一句：“豁达倒不至于，只是已经尴尬到超脱了。”

住持忍俊不禁，只得摇头低笑。殿内的香烟此刻似乎也随她心绪而轻轻流动，金光洒在她身上，毛发柔软，眼底的惊慌一点点化为宁静。

于是，白云寺内，一场既庄严又滑稽的“重生”仪式，终于要开始了。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