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毕业之后,洛沉予的生活变得简单了很多,也复杂了很多。
他留在了原来的城市,在一家公司做项目,离学校不远,离应尤佳更不远。应尤佳比他早一周找到工作,租的房子就在他这栋楼的斜对面,隔着一个便利店,两人几乎每天都能碰见。习惯并未被生活彻底改变——洛沉予依然把那只黑猫“小挽”带在身边。
他一直以为自己养的是一只猫。一只黑色的,小巧的,有些挑食的普通小猫。但时间越久,这种“普通”的说法就越站不住脚。
小挽太安静了。不是猫咪那种傲慢冷漠的安静,而是一种近乎人类的沉静。她从不在他开视频会议时打扰,也从不趁他不在时乱翻东西。每当他伏案工作,她就安安静静地蹲坐在不远处的窗台上,仿佛在陪伴,又仿佛在思索什么。
有时,她会跳上书桌,小心翼翼地避开鼠标、键盘和文件,轻盈地落在最角落的一本旧笔记本上。那是芷苏挽以前用来记笔记的本子,封皮已经微微磨损,边角处隐约还能看到一枚自制的书签,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夹了进去。
第一次看到小挽跳上那本本子时,洛沉予还以为她只是想打个盹。但她没有闭眼。她只是安静地趴着,尾巴轻轻盘住身体,双爪交叠,像在守护着什么。她有时目光游离地盯着墙角,有时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而隐秘的情绪。
洛沉予每当低头与她对视,她就会缓缓地眨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又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他试着开口:“你又跑到她的本子上了?”小挽听到声音,会轻声“喵”一声,动动耳朵,爪尖却稳稳地按在笔记本封面上,像是一个固执的小小守卫。
有时他讲起芷苏挽的名字,她就会从静止中突然动作起来,抬头,尾巴微微一甩,眨着那双清澈的猫眼望着他,像是想要确定他是否还记得些什么。
更多时候,她会慢慢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他的腿,仰起头来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然后静静地坐下。她从不喵叫,只是安静地,用一种近乎人类的方式陪伴着他,像是在说:“你可以陪我玩一会吗。”
偶尔她还会做出一些让人发怔的动作。比如——当他放下书,她会伸出爪子将书推回他面前;他揉眉陷入思考时,她会轻轻趴在他手边直直的看着他;又比如某晚他梦中低声呓语着某个名字时,她悄无声息地从书桌跳下,轻巧地跃上床,贴着他胸口伏着,直到他呼吸渐缓。
洛沉予渐渐意识到,小挽不像一只普通的猫。她的动作太含蓄,太温柔,太有选择性;她的眼神太像……太像一个有故事的人。
有一次,洛沉予半开玩笑地对小挽说:“你到底是不是芷苏挽啊?”
他只是无意识地低声一问,语气里带着些轻描淡写的调侃,没想到,小挽竟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喵”。那声音并不娇憨,也不撒娇,甚至不像寻常猫的回应——它低低的、细细的,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迟疑的情绪。
紧接着,她缓缓抬起前爪,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那一刻,洛沉予的指尖明显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沉默地望着她。可他很快移开了视线——有时候,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双黑里透亮的猫瞳中,有某种说不清的温柔与熟悉。熟悉得让人心慌。
真正让他怀疑小挽不是一只普通的猫的时候,是某个下班的傍晚。
那天他比平时晚了将近四十分钟回家。一推开门,屋内没开灯,但客厅却亮着幽幽的光。电视机正安静播放着纪录片频道的画面,是一段讲极地动物的片段,字幕缓慢地滚动着,背景音乐轻柔平静。
而小挽——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靠枕旁,前肢交叠,身体放松,却不睡觉。她正“看着”电视,目光跟随着画面转动,耳朵时不时微微动一下,像是在聆听解说词。
洛沉予一时间怔在原地。他清楚地记得,出门时电视是关着的,遥控器也规规矩矩地摆在书桌上。而现在,电视开着,频道切到了纪录片,而那只猫就安稳地窝在那里,像个认真等待某个段落结尾的观众。
他缓步走进客厅,小挽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他靠近,却并没有立即起身,只是将头微微一偏,看向他那一瞬,仿佛在等他先开口。
他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一边伸手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一边看着她缓慢地翻了个身,然后伸出爪子扒了扒他的裤子,毫不慌张地窝在他的大腿上。
“你是不是偷偷开电视?”他半带笑意地问道。
小挽没有叫,只是安安静静地回视着他,随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前爪,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像极了在装无辜的小孩。
洛沉予低头看着她,语气仍是揶揄:“那遥控器你怎么够到的?”
听到这句话,小挽停顿了一下。然后很缓慢、甚至有些犹豫地抬起一只前爪,在遥控器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质问,仿佛在说“拍一下就掉下来了”。
但很快她又低头开始舔毛,把自己窝成一个小小的圆圈,露出一只耳朵对着他,整只猫如无事发生般继续装作天然呆。
洛沉予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别装了……我不信。”
他说得轻,却下意识地伸手去揉了揉她的耳后根。小挽微微歪头,眯起眼睛,乖顺得令人发怔。
他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温柔包裹的、不可言说的“想念”与“再会”。就像某段未竟的故事,正悄悄以新的方式,重新开始。
洛沉予亲眼见过她拧开矿泉水瓶的瓶盖。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他刚回家,把一瓶喝了一半的水随手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洗碗。回来时却看见小挽正用两只前爪笨拙地夹住瓶身,小心翼翼地咬住瓶盖扭动。动作生涩,姿势也别扭,可她确确实实地,缓慢却坚定地把那道旋纹拧开了。
他在原地怔住,没敢出声,只是看着她把瓶盖拧下后,低头舔了几下水珠。像个小孩试图证明自己“做得到”,又像是早已熟悉这类动作的人,重新练习遗忘的本能。
从那以后,洛沉予开始注意小挽更多的行为。
每天早上七点,他设好的闹钟还没响,小挽就已经准时出现在他胸口。她不叫,也不拍他,甚至没有用爪子去扒他的脸,只是安静地踩着他的胸口,毛绒绒的爪子一下一下地落下,温热而柔软。
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等他醒来。有时还会用尾巴轻轻扫他的手腕,或者探过脸去碰他鼻尖。那眼神太有目的了——不是普通宠物对主人的依赖,而是像一个有意识的存在,怀着清晰的期待看着他:你该起床了。
一开始洛沉予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这样的“叫醒”持续了两个星期,准确得像是设置了闹钟一般,他才渐渐意识到,这只猫……真的不太对劲。
比如说,她不吃猫粮。
他一开始很认真地给她挑选。进口的、无谷的、纯肉冻干的,甚至还找了几个品牌推荐给应尤佳请她帮忙买。可每当他把那些看起来非常“高级”的猫食倒进碗里,小挽顶多走过去嗅两下,然后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有礼貌地——转过头去,步伐安静,没有撒娇,也没有抱怨,像是在婉拒,又像是嫌弃。
可只要他开始做饭,不管是简简单单的三明治,还是翻炒一份隔夜饭,她就会乖乖地跳上椅子,蹲着看他忙碌。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里的锅铲,偶尔尾巴甩一下,在空中画出一个平滑的弧度。
他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凑过来,绕着他的腿轻轻磨蹭,耳朵耸着,眼神专注而不吵闹。每当他把一小块肉或者鸡蛋撕碎放进她的小碗,她就会立刻低头,吃得很认真,尾巴微微翘起,像是在表达“终于等到”的满足。
外卖她也吃,麻婆豆腐、红烧肉、拌面、汤泡饭……她似乎偏爱“人吃的饭”,那些猫咪应该注意的忌口在她身上仿佛不存在,尤其是他动手做的饭。而其他人给她的食物,她却从来不碰。
更离谱的是,她居然会用马桶。
刚带她回家那天太匆忙,他根本没来得及准备猫砂盆,只在浴室角落铺了一块毛巾,压着一张纸板。第二天早上他进厕所,本来以为自己要收拾一地猫屎,结果却发现地板干干净净,冲水器却是湿的。
监控拍不到浴室,小挽也没发出半点声响。他一开始以为是运气好,直到连续几天如此,他才慢慢意识到,她不是“躲起来解决”的,而是真的、熟练地在使用马桶。
他有天试着关上洗手间的门,不到三分钟,小挽就在门外“咔哒”一声把把手压下来了。
她低头推门,动作自然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小挽会先稳稳跳上马桶边缘,尾巴轻轻一摆,再小心调整姿势,对准位置后才慢慢坐下。解决完便跳下,用脚踩一下冲水键,动作熟练得像习惯已久。看着那个“拘谨”的背影,洛沉予哭笑不得,他惊讶自己会把“拘谨”这个词放在猫的身上。
她甚至会开灯。
洗手间的开关就在她常跳的茶几边,某天他回家晚了,发现灯是亮着的,地上干净整洁,门没关,小挽正坐在镜子前舔爪子,慢慢的梳理自己有些杂乱的毛发。
他试着不去细想这一切的逻辑。可一件一件拼凑起来,它就像是一把越来越紧的锁,牢牢扣在他心头。这种熟练,这种克制,这种自持的优雅——不像是一只普通猫能学会的。她就像……本来就是活在人群之中,只是暂时换了一副皮囊。
洛沉予不愿深想。他怕,一旦真的认定了,就再也无法退回那个“她只是只猫”的安全结论。
可她偏偏在细节处,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着他的自欺。
那天,洛沉予在收拾旧抽屉时,翻出了那封曾被血浸过角落的情书——芷苏挽写的。
信纸早已褪去原有的洁白,边角微卷,字迹仍旧温柔有力,像是仍带着当年那个女孩未曾说完的话语与温度。他的指尖略一颤抖,只看了一眼,小挽却像是被什么牵引似的,猛地从他怀里跳下。
“啪——”一声闷响,小猫毫无预兆地伸出前爪,将那封信一爪拍住,力道之重,带着不寻常的急迫。
洛沉予下意识怔住了,手指还停在信页上,喉咙微微发紧,害怕信被小挽撕裂,他不得不站起身抬高信纸。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挽已经开始扒拉着他的裤腿,两只前爪紧紧抓着布料,小小的身体努力往上蹿,圆亮的猫眼死死盯着那封信,瞳孔紧缩,几乎泛出不安的寒光。
“小挽?”他低声唤了一句,嗓音因情绪波动而轻微发哑。
小挽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像是压抑许久的愤怒,亦或是一种悲伤的控诉。她伸出爪子,一次又一次地去挠那张信纸,带着几乎偏执的执着,像是想从他手中把那封信“抢”下来,甚至不惜爬到他膝盖上,一步步向上跃,毫不掩饰地表达抗议。
那动作太激烈了,太不像平日安静柔顺的小挽。
她的尾巴高高竖起,耳朵紧贴脑后,眼睛泛光,瞳仁细如针线——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极端的、不容侵犯的不安。洛沉予皱起眉,忽然觉得手中这张信纸仿佛有什么魔力。
那封信上没有食物的味道,也没有任何猫该感兴趣的味道成分,可小挽的反应却前所未有的激烈,像是见到了什么重要之物,甚至不惜撕咬也要夺回。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封信夹回了旧本子中。
小挽似乎感知到他的动作停止了,也终于放弃“抢夺”,垂下爪子,跳回沙发上。她蜷起身体,但并未如往常那般安心入眠,而是静静地窝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边放着本子的方向,尾巴轻轻拍打着沙发垫,像是在宣示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洛沉予坐在那里,久久没能动弹。
他一直知道,小挽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猫。那些异常的安静、执拗的饮食偏好、近乎人类的生活习惯……这些他都小心地压抑在心底,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但他从来没想过,小挽竟会对芷苏挽的情书——那封只有他知道来历的情书,产生这样强烈的反应。
那不是普通的情绪。那像是某种失而复得后的恐惧,又像是对被触碰记忆的本能抵抗。
他不敢再翻那封信了。
他悄悄将本子锁进抽屉里,把钥匙收在随身的钥匙扣上。小挽趴在沙发边缘,等到他收好,才闭上眼,耳朵轻轻颤动着,像是长舒了一口气。那天晚上,她不再靠近他的怀抱,只独自趴在书架边,守着那本被锁起来的本子,好像那个抽屉就是她失而复得的某个记忆角落。
洛沉予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一紧。
带着心头那份难以言说的不安,第二天中午,洛沉予主动发了消息,把应尤佳约出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