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的内容差不多结束了。

我们复习的节奏在这段时间里逐渐稳定下来。芷苏挽的笔记越记越整齐，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有针对性，说明她已经开始形成自己的解题逻辑。我看着手机的聊天记录，忽然间开始走神。

老师发来通知时，我正坐在图书馆，盯着模型建构的参数页面发呆。消息提示音响了好几次，直到应尤佳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我才回过神。老师通知我进入正式训练阶段，时间就在这两天。

我没理由推辞。

学校的建模队一直是竞争最激烈的队伍之一，能入选已经算是意外，临时缺人让我顶上来，也意味着我得承担起原本就不该属于我的职责。只是，训练排得很满。时间压得紧，哪怕只是挪出一个小时，都可能打乱整个节奏。

当天我结束补课后，看着从位置上站起来的芷苏挽开口：“这几天的补课我来不了，你好好复习，我要去训练。”她看着我有些怔住，过了一会她扬起一个笑脸：“没事哦，训练加油。”

看着她的笑颜，我的心脏漏了一拍，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没有挪开。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情绪。她总是这样，不太会表达不开心，也从不主动问我有没有时间、会不会缺席。她就像早就知道我们之间只是临时的协作关系，所以不会多问一句，也不会有任何期待。

可我的脑子就是忘不了那双眸子。

训练开始那天，我们从早上八点进实验室，一直到晚上七点才结束第一轮模拟推演。我的脑子卡在模型修正里，盯着公式就像盯着一大堆乱码。别人都在集中校对，我却老是走神。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回到宿舍休息，我无力的坐到椅子上，看着面前的验算稿纸发呆，以至于应尤佳叫我都没反应。

“喂。” 应尤佳敲了我一下。我没接话，甚至没看他。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说话也懒洋洋的：“你今天早上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想什么呢？是在想芷苏挽的复习吗？”

我默了一下。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应尤佳能和我心有灵犀，比如现在。

“你去不了我去吧。”应尤佳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提议，“反正我又不用去比赛还能和她一起上课一起复习。”

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干嘛这样看我，我这是在帮你履行补课义务。”他耸耸肩，喝了口水，“我问你，她最近有说什么吗？”

我摇头，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她那双眸子。

“你觉得她真的一点都没情绪？”

我没法回答。

我不是不懂她，只是我一向克制，尤其是面对喜欢但无法回应的情感。

“那你就别想着怎么回应她，先照顾好她准备考试就够了。”应尤佳轻轻拍了我一下。听完他的话我靠回椅背，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放心吧。她会考得不错的。你也别太拧着自己。”

我点头。继续把注意力投回电脑。

可是我知道，在这接下来的几天里，只要想到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背书的样子，我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情绪，就会不安地翻涌一遍。

考试那天，我结束了上午的训练。

老师网开一面让我们休息半天，我看了一眼时间，很充裕，我可以去考场。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去看看——芷苏挽和应尤佳考试的样子。

我到考场楼下的时候，才刚好铃声响起。

靠在教室走廊上的柱子边，我看向教室那扇开着的门。我一眼就看到教室偏后的位置——芷苏挽久坐在那里。视线落在那里许久，我静静地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

她一直很认真。

笔尖落下的频率很稳定，偶尔停顿，大概是在想某一道题的步骤。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像是被一种细微的感触抓了一下。

我想起之前几次补课的晚上。她总是带着一沓笔记，坐在我对面，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遇到自己解开的问题时眼神会亮一点，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我就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考试。

可是现在她一个人在应考，我不能再坐在她对面替她讲解那些细节，只能坐在窗外，把这种旁观变成某种安静的陪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偶尔低头查看手机的消息，更多的时候看向教室里的人，静静等着。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应尤佳先从教室里走出来了。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走到我面前时晃了晃他那杯几乎见底的咖啡：“你还真来了。”

我嗯了一声，站起身。

“她还没出来呢，”他说，“刚才交卷的时候我特意往那边看了眼，她估计要写到最后一分钟。”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你不是训练还没结束？”他侧头看我一眼，“提前跑出来的？”

我没否认，只是淡淡地回道：“差不多结束了，下午训练的老师放我们休息。”

他看了我一眼，又笑了笑，没有再多问，只是和我一起靠着门口柱子，等待芷苏挽。她走到教室门口，应尤佳就挥手喊她，太阳落在她的肩膀上，照的她的发尾灵动不已，她看到我，明显一愣，像是没想到我也在。

我虽然带着耳机，但是耳机里的音乐早就关上了，我摘下耳机询问她：“考的怎么样？”

她抿着唇轻声说：“最后一道题不确定有没有写对。”

看着她低头整理包的样子，我声音自然地落下：“你复习得已经很完整了，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她仰起脸看我，眼睛因为阳光眯起一点点，我忽然觉得她这个表情有些熟悉——就像那天在B201，我夸赞她笔记做的不错的时候，她对我笑的那个瞬间。

“走吧，”应尤佳挥了挥手，“庆祝考试结束，我们不得去吃好吃的菜！这次我请客。”我没拒绝，芷苏挽也点点头。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向餐馆。

餐馆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暖，照在深木色的桌面上，浮出一层浅浅的光泽。我们三个人围坐一桌，靠窗的位置，落地窗外是一排低矮的植物和偶尔路过的行人。

桌上还有空盘子，菜没上齐，空气里带着调味料加热后的香味。大家都有点累了，刚结束考试的那种倦意还残存在眼神和动作里。

应尤佳咬着吸管，一边晃着手里的奶茶杯，一边忽然开口问我：“对了，你们比赛进展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被问，但每次他提起，我总觉得会让气氛停顿几秒。这次也不例外。

我淡淡回道：“准备得差不多，今天很顺利。”

说完这句，我看了眼芷苏挽。她刚夹了一筷子豆腐，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好像想接话，但又不确定能不能顺势继续，于是只是轻轻点头，没说话。

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就这样突然陷入一种让人不自觉沉默的沉静。

我垂下眼，拿筷子拨了拨米饭。其实我明白，比赛的事并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聊太多。她一直都在听，但她并不主动问我。大概是因为我们之间，从来都没越过那个“补课”关系的界限。

“你是学校选拔进组的吧？”芷苏挽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

我点了点头，低下眼看向面前的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白米饭开口：“之前建模课上被点名了，刚好空出一个位置。”

“好厉害。”她回答的很快。

那一瞬间，我有点愣神。她的语气不像在随口夸奖，更像是由衷地肯定。她看着我时眼神干净平稳，带着一点我说不出的情绪。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那一刻，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暖了一下，低低的笑出了声。

我是真的开心的。

她的话让我觉得——这些天压缩训练节奏、抽出时间补课的坚持，不是毫无意义的。即使比赛和补课发生冲突，即使很多话没说出口，她也看在眼里，也记得。

饭局到后面变得热闹起来。我没再说太多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上一两句。这种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的时光，可能很快就会变少了。

我有点怀念——那些一起复习的夜晚，那些她认真抬头听我讲题的瞬间，那些她小心翼翼问我某道题是否写对了的眼神。或许，她并没有离我那么远。

饭后，我们站在餐馆门口。

应尤佳看了眼时间，掏出手机回了条消息，然后笑着说：“我朋友喊我过去打个招呼，我得先撤啦。你俩慢慢走。”

他说得自然，没有什么别的意味，挥了挥手就朝地铁口方向走去了。

我和并肩走在夜色中，街道两侧的路灯间隔不算密，光影断断续续落在地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我考虑到应尤佳告诉过我的消息，转头询问：“在校外的公寓在哪？”

她抬头看向我眼神带着一点意外：“嗯，三号路那边，离学校不算远。”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顺势说：“我陪你走过去吧，顺路。”

她没有拒绝，声音轻得像是落在风里的气音：“好。”

她没怎么说话，我也没主动找话题。只是偶尔问一句“最近自己复习还习惯吗？”她便认真地回答，“有应尤佳和我一起复习，我能习惯。”

她的声音温和，不急不躁，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力后的放松。我默默听着，发现我对她的这些回答，有一种莫名的安慰感。我们走过小区门口那条熟悉的小巷时，她忽然笑了笑：“之前复习太多晚上的内容，每次走到这儿都有点困。”

我也轻轻笑了下：“所以现在看着就想回去睡觉？”

“差不多。”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亮光，“不过今天走这一趟，感觉比之前轻松多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轻松”是不是也包括了我陪她这段路的原因。

但我也没问。

直到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脚步，对我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对她挥挥手：“早点休息。”

她笑着说：“你也是。比赛加油。”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我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转身走进小区，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灯光把她彻底收进楼道深处，才转身离开。晚风很轻，路边还有夜跑的学生和三三两两散步的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我不住的回想起她的神情，她的动作。

我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在我们之间悄悄改变了。

第三章（洛沉予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