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澜今天难得休得一日空闲,她没跟严浩翔打招呼,便轻步走进儿子的房间,想替他整理一番有些凌乱的房间。
指尖掠过堆叠整齐的试卷与棱角分明的课本,目光却骤然被桌角一只冰凉的药瓶攫住——标签上“治疗幽闭恐惧症”一行小字,如细针般扎进眼底。
她心头猛地一沉,抬眸望去,书架上赫然立着几本关于恐惧障碍与心理疏导的专业书籍,纸页泛着被反复翻阅的浅淡痕迹,眉峰不自觉紧紧蹙起,胸腔里漫开一阵迟来的心疼与惶然。
就在这时,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消息弹窗突兀地跳了出来,发信人备注是亲昵的霖霖二字。
姜澜愣了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凭着直觉输入了严浩翔的生日作为密码,屏幕竟应声解锁。
她指尖微颤,点开了与“霖霖”的聊天界面,最上方那行字直直撞进眼底,让她瞬间僵在原地:严浩翔,我想好了,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霖霖……
不就是儿子天天挂在嘴边的同桌贺峻霖吗?
可这个贺峻霖,是个男孩子啊…
在一起?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姜澜头顶,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视线一阵发花。
方才看到的恐惧症药瓶、心理书籍,与眼前这条消息骤然交织在一起,一个荒唐又让她心慌的念头冒了出来——她甚至下意识觉得,儿子是不是病得更重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姜澜手忙脚乱地想合上电脑,指尖却不听使唤,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就在此刻,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关门声,紧接着是换鞋的窸窣响动——是严浩翔从球场回来了。
他刚把运动鞋换下,抬眼便看见自己房间的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母亲熟悉的身影,而书桌上的电脑,还亮着未息的屏幕。
严浩翔脸上运动后的浅淡笑意瞬间凝固,脚步猛地顿住,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严浩翔心头一紧,快步踏进房间,喉间的质问还未出口,就先撞进了姜澜冰冷又锐利的目光里,那眼神里裹着难以置信的质疑,像一层薄冰,瞬间冻住了他所有的话。
“霖霖是谁?”
姜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严肃得近乎生硬,每一个字都砸在空气里。
严浩翔心口猛地一沉,慌乱与难堪骤然翻涌上来,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去合上那台还亮着的电脑:“妈!你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同意乱动我的东西,还看我隐私啊!”
“隐私?”姜澜猛地提高了声音,指尖重重点在屏幕上那行刺眼的字上,情绪几乎失控。
“严浩翔!你先回答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你疯了是不是?你们俩……你们俩怎么能说这种话!”
一字一句,尖锐又直白。
严浩翔浑身一僵,原本到了嘴边的辩解、愤怒、委屈,瞬间被堵在喉咙里,他看着母亲震惊又失望的脸,再看向屏幕上未曾撤回的告白,耳尖发烫,手心发凉,所有的伪装与镇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张了张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秘密被最亲的人赤裸裸撕开,羞耻、不安、恐惧,与心底那份刚萌芽的欢喜狠狠撞在一起,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说话啊!”
姜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崩溃与歇斯底里,尖锐地划破房间里死寂的沉默。
这是严浩翔最厌恶、最恐惧的模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质问,不容分说的怒意,从小到大,每一次争执都以这样的姿态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所有的隐忍、委屈、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他猛地抬眼,眼底泛红,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吼:“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
一句话,掷地有声,也彻底点燃了姜澜最后的理智。
空气凝滞一瞬,一道清脆又沉重的巴掌狠狠落在严浩翔侧脸上,力道之大让他偏过了头,耳际嗡嗡作响,脸颊瞬间泛起灼热的疼。
姜澜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混着愤怒、失望与近乎偏执的认定,声音冷得像冰:“你真是个疯子……看来我该带你去看心理医生了。”
脸颊的刺痛与心底的碎裂感同时蔓延,严浩翔缓缓转回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被刺伤的冰凉与倔强,刚刚与贺峻霖确定心意的所有欢喜,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姜澜反手一把夺过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指尖发抖就要去删贺峻霖的微信。
严浩翔瞳孔骤缩,几乎是扑上去拽住她的胳膊,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慌不择路的哀求:“妈!妈我求你了——你别这样……”
“别这样?”姜澜猛地甩开他,眼神又冷又狠,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告诉你,你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不同意!”
她死死盯着屏幕,又看向脸色惨白的儿子,语气里只剩决绝的命令:“你给我好好上大学,从今往后,不许再跟他有任何联系!”
严浩翔被吼得浑身一颤,脸颊的灼痛还在发烫,心底刚燃起的一点光,被母亲这一句话,狠狠踩灭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姜澜一言不发,目光扫过书架上那几本被严浩翔反复翻阅的心理书,又瞥了眼桌角那瓶治疗幽闭恐惧症的药,眉眼间只剩嫌恶与急躁。
她伸手一把将书与药瓶全数扫落,重重丢进脚边的垃圾桶,像是要把这段时间里儿子所有她无法理解的秘密,通通清扫干净。
那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也跟着砸碎了严浩翔心底最后一点支撑。
不等他开口,姜澜攥着手机,愤然转身,房门被狠狠甩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屋子都仿佛颤了一颤,也彻底将他隔绝在冰冷的孤独里。
严浩翔脱力般滑坐在门边,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
脸颊的掌火还在灼烧,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再也绷不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又猝不及防。
他颤抖着指尖,慢慢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那条来自贺峻霖的消息依旧清晰——“严浩翔,我想好了,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那是他盼了许久的答案,是盛夏风里最温柔的约定,是他对抗不安与恐惧的全部勇气。
可此刻,在母亲的怒吼、巴掌与决绝里,那句滚烫的告白,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一点点碎裂成了无数冰凉的碎片。
贺峻霖是在打完球回家的路上,反复斟酌了千万遍,才终于按下发送键的。
晚风掠过他发烫的耳尖,他在脑海里推演过无数种可能——旁人的目光、未知的阻碍、甚至连最艰难的后果都一一设想过,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敲下了那句告白。
他愿意面对,愿意承担,愿意和严浩翔一起,奔赴那个约定好的未来。
回到家后,贺峻霖便一直攥着手机,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屏幕,目光死死定格在那条已发送的消息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对话框里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回复,没有正在输入,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开始不安,却又拼命往好的方向安慰自己。
是严浩翔看到消息太开心了吗?
是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吗?
是一时愣住,忘了按下键盘吗?
无数个自我宽慰的念头在心底打转,可那份藏不住的忐忑,还是像细藤一样,悄悄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望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淡下去,连嘴角刚扬起的温柔弧度,都慢慢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