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一晃而过。
周一清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凉意,早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了五分钟,本该出现在讲台前的令海萍却迟迟没有踪影。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多了起来,直到教室门被匆匆推开,令海萍拎着包快步走了进来。
她习惯性地扫视一圈,目光却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顿住了。
“孙笑,”她开口问道,“你同桌呢?他没来吗?”
孙笑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一顿,紧张地绞着衣角,细若蚊蝇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严浩翔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向身侧的空位。那里干干净净,连贺峻霖常用的那支笔都没有留下。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隐隐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令海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严肃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对着全班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快步走到了门口。
“喂,贺峻霖妈妈,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沈静姝带着歉意的声音,透过半掩的门飘了进来:“对不起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贺峻霖昨天晚上发烧了,烧得挺厉害,今天早上起不来床,想跟您临时请个假。”
“发烧了?”
令海萍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她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教室里探头探脑的学生,随即轻轻带上了门,走到走廊里压低了声音继续通话。
“发烧了。”
这三个字像一片细小的羽毛,轻轻扫过严浩翔的心尖。他捏着笔的指节微微收紧,原本因贺峻霖缺席而产生的烦躁,瞬间被一种陌生的担忧所取代。
他想起周五放学时,贺峻霖走出教室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校服领口也随意敞开着,像是有些热。
他当时只觉得贺峻霖是在闹别扭,现在想来,那时他恐怕就已经在硬撑了。
但紧接着,另一个阴暗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该不会……他是故意的吧?”
严浩翔的眼神沉了下去。
因为不想接受和自己做同桌,所以用生病当借口来逃避一天?这个想法让他心里刚刚泛起的担忧,瞬间被一股尖锐的刺痛和愤怒所取代。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教室里的同学都被这声音吸引,偷偷地用余光打量他,却没人敢出声。
是真的病了,还是在躲我?
整整一天,严浩翔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乱麻,窗外的蝉鸣声也变得格外聒噪。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的两种猜测在反复撕扯——
他担心贺峻霖的病情,又在思考他是不是因为不想接受和自己做同桌,所以故意装病逃避?
这种不确定性,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让他坐立难安。
傍晚放学铃一响,严浩翔站了起来,无视了周围同学收拾书包的嘈杂声,径直走向了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令海萍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看到严浩翔进来,她有些意外:
“怎么了?放学了还不走?”
严浩翔站在桌前,额头上带着一点薄汗,眼神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老师,贺峻霖……他明天能来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令海萍嘴角划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严浩翔他沉默了一秒,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令海萍,语气带着一丝恳求:“老师,您能告诉我他家的地址吗?”
“嗯?”令海萍有些诧异,上下打量着他,“你要干嘛?”
“我想去看看他。”严浩翔没有回避老师探究的目光,也没有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令海萍愣了几秒。
“作为同学,我关心一下新同桌也是应该的,顺便把今天的笔记带给他。”
他的眼神很坦荡,坦荡到让令海萍挑不出任何毛病。
令海萍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有些桀骜不驯、甚至对谁都不太在意的少年,此刻却因为担心新同桌而显得如此局促和真诚,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她笑了笑,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地址。
“华府天地三号楼102。”
“去吧,跟你家长说一声,别让父母担心。”
“谢谢老师。”
走出教学楼,夕阳的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小区门口的精品超市时他停了下来,买了一份三明治和退烧药,又犹豫着加了一盒草莓——听说发烧的人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好。
他拎着东西,站在102门口,手悬在门铃上,却突然有些迟疑了。
他会不会不想见我?
他犹豫了几秒,抬手“笃笃笃”地敲了敲门。
过了几秒,门被打开了,沈静姝出现在门口,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校服高高大大的少年,手里还拎着东西,愣了一下。
“你是……”
“阿姨您好,我是贺峻霖的同学,严浩翔。”他微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声音有些不自然,“老师让我来给他送今天的笔记,顺便……看看他。”
“同学?快进来快进来!”
沈静姝连忙侧身让严浩翔进门,还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语气格外热情,“你这孩子,来就来还拿东西,快坐。”
他礼貌的点头,应声坐下,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没看到贺峻霖的身影。
客厅里暖黄色的光显得很温馨,沈静姝从厨房端来一盘刚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峻霖下午吃了退烧药睡着了,你先坐一会吃点水果,他应该快醒了,我一会去叫他。”
“谢谢阿姨。”
听到阿姨的话,严浩翔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是稍稍落了地。
沈静姝挨着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严浩翔脸上,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即笑着感叹:“你这孩子,长得可真帅啊,眉眼周正,看着真阳光。”
严浩翔猝不及防被夸,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手里的葡萄差点没拿稳。他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轻咳一声:“阿姨您过奖了。”
沈静姝笑得更和蔼了,语气里满是真诚,“你就是严浩翔啊,班级群里的成绩单我看到了,年级第一,真优秀。”
严浩翔抬眸,认真道:“贺峻霖他也很厉害。”
沈静姝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欣慰,“这孩子就是性子闷,不爱说话,我还一直担心他转来新学校不适应,跟不上课程呢。”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语气里带着点家长特有的小心翼翼:“那他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啊?有没有和同学闹矛盾?有人欺负他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对孩子的紧张和担忧。
严浩翔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的暖意又多了几分,认真地挑着好话说:“他挺好的,班里同学都挺佩服他的,没人欺负他,您放心。”
那些对于贺峻霖质疑和议论的声音,他一句都没提,怕沈静姝担心。
沈静姝松了口气,笑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愁他在学校没朋友呢,现在看你能特意来探望他,阿姨就放心了。这孩子从小就内向,不爱跟人打交道,难得有你这样的同学愿意主动靠近他。”
沈静姝见气氛有些尴尬,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板,声音放得格外轻柔:“霖霖,醒了吗,你同学来看你了。”
半晌,卧室的门才被缓缓拉开一条缝,贺峻霖的身影慢慢出现在门后。
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泛着潮红的额角,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此刻被烧得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绯色,衬得唇瓣愈发苍白。
他的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睫毛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倦意。
他右手虚虚扶着门框,指尖微微泛白,看清客厅里的严浩翔时,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心底的惊讶还没落地,抗拒的情绪就先翻涌上来。
贺峻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头轻轻蹙起,抿着苍白的唇一言不发,错愕褪去后,只剩下疏离和淡淡的厌烦,分明写着:我不想理你。
沈静姝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伸手轻轻推着贺峻霖的胳膊往客厅走:“霖霖,你这孩子,人家小严特意大老远跑来给你送笔记,还给你买了药,多有心啊。”
贺峻霖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脚步虚浮得厉害,烧还没退透,却硬撑着往后挣了挣,眉头蹙得更紧了,眼神依旧冷得像冰:“我不需要。”
严浩翔早就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他的目光落在贺峻霖苍白的唇瓣上,声音放得很低很轻:“这是今天的课堂笔记,你落下的知识点我都标出来了,还有……”
话没说完,就被贺峻霖冷冷打断:“谢谢,不用麻烦。”
他的声音带着生病特有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说完就想转身回卧室,仿佛多看严浩翔一眼都觉得多余。
沈静姝无奈地叹了口气,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又对着严浩翔露出歉意的笑:“你别介意啊,他烧糊涂了,说话没分寸。”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从严浩翔手里接过笔记本和东西,塞进贺峻霖怀里:“拿着!人家好心好意来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
贺峻霖被迫接住,怀里的笔记本带着严浩翔手上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颤,他抿着唇,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严浩翔看着贺峻霖苍白的侧脸,也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他更反感,便抿了抿唇,道:“那阿姨,我就先回去了,笔记上有不懂的地方,他可以随时问我。”
直到玄关传来关门声,贺峻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眼底的厌烦慢慢褪去,只剩下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沈静姝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轻轻扶了扶他微凉的胳膊,声音放得柔缓:“霖霖,你怎么能这么跟同学说话呢?”
她的目光落在贺峻霖苍白的脸上,满是心疼:“人家小严,特意过来看你,还给你送笔记,妈妈知道你现在不舒服,没力气说话,但也不能这么冷落人家呀。”
贺峻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封面,指节微微泛白。他抿着苍白的唇,没吭声,却也没有再往后躲。
他没有回应沈静姝,攥紧了怀里的东西,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没有再发出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