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 江大的大礼堂此时静谧得有些肃穆,白天熙熙攘攘的喧嚣被沉重的红色丝绒幕布遮挡在外。只有舞台中央亮着一束昏黄的孤灯,将几道细长的影子拉得极远。 为了明晚的开幕仪式,这间排练室成了今晚最后的“主战场”。 “妙妙,这个位置的重音可以再沉一点。不需要太快,我们要的是那种胶着感。” 马嘉祺蹲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扩音器。虽然已经卸下了白天的西装外衣,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并卷起了袖口,但他身上那种沉稳的指挥官气场依然压得人屏息。 丁妙妙坐在舞台侧方的光影里,她低着头,怀抱那把有着巧克力般色泽的大提琴。琴弓在弦上缓缓拉过,发出一声如老者叹息般的低鸣。她微微点头,眼神在灯光下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专注。 而在舞台的另一端,一张巨大的白色画板正突兀地立在那儿。 宋亚轩席地而坐,脚边散落着几十根粗细不一的炭笔。他没有看画板,而是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跟随着丁妙妙的音符跳动。 张珍媛坐在礼堂二楼的第一排看台上。这里是她的“监工位”,由于长时间的伏案工作,她此时正像只倦怠的猫一样,下巴搁在冰凉的栏杆上,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已经没墨水的钢笔。 她自诩是一个“务实派”的文字工作者,总觉得舞台上的这些所谓的艺术碰撞多少有些玄学。 “起。”马嘉祺低声示意。 丁妙妙的手腕猛地发力。一段沉重且极具撕裂感的小调流泻而出。那是圣桑的《天鹅》,但被妙妙刻意放慢了三倍速,让原本优雅的旋律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剧性的厚重。 同一秒,宋亚轩睁开了眼。 他手里握着一根最粗的炭笔,整个人从地上一跃而起。 张珍媛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亚轩。平日里,他总是带着几分懒散,或者用那种带点痞气的笑容盯着她,让她心慌意乱。但此刻,他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刺破那层厚厚的幕布。 炭笔划过洁白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寂静的礼堂里甚至盖过了微弱的风扇声。 他不是在画画,而是在捕获声音。 大提琴的声音每一次转折,宋亚轩的笔触就会随之发生剧烈扭转。他在纸上狂乱地涂抹着阴影,黑色的炭粉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飞舞,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某种破碎的灵魂碎片。 “这种疯子一样的创作方式,也就他想得出来。”贺珺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张珍媛身边。她脖子上没有挂相机,手里却紧紧地捏着一份脚本,难得地没有开玩笑。 “他在画什么?”张珍媛轻声问。 “画妙妙姐的频率。”贺珺琳指向舞台,“珍媛,你看他的笔触。重音对应的是粗重的横杠,颤音对应的是绵延的曲线。他在尝试用视觉还原大提琴的重量。” 张珍媛沉默了。 看着台上的宋亚轩,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酸涩的陌生感。这个男人拥有一个她从未触及过的精神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不仅仅是她的下属,不仅仅是那个抢走她发夹的坏男生,他是一个拥有完整灵魂的创作者。 这种认知让张珍媛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她突然迫切地想要变强,想要变得能够与这种光芒并肩,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被照顾的傻白甜”存在。 就在这时,琴声戛然而止。 宋亚轩手中的炭笔因为用力过猛,在纸面上硬生生地折断了。 “咔哒”一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脆。 “好。”马嘉祺带头鼓起了掌。 丁妙妙如梦初醒,放下琴弓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看向宋亚轩的方向,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充满敬意的眼神。那是属于艺术家之间的惺惺相惜。 “张部长,看傻了?” 宋亚轩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礼堂里响起。他正站在台下,手里抓着一块弄脏了的抹布,仰着头看向二楼看台。 虽然刚经历了一场极其耗费体力的创作,但他的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让张珍媛牙痒痒的戏谑。 “谁……谁看傻了!我是在想,你把地板弄得全是黑灰,这要是被保洁阿姨看见了,我怎么替你圆?”张珍媛有些心虚地反击,脚下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在往下走。 下到舞台边上时,她才近距离看到了那幅画。 那是极度抽象的线条,像是一座在风暴中倾覆的森林。但在那些凌乱的炭笔印记背后,却能感受到一种极其极致的深情。 宋亚轩此时的身上、脸上都沾了不少黑灰。尤其是鼻尖那一抹炭笔黑,让他看起来像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小花猫。 张珍媛看着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宋亚轩挑眉。 “笑某位自大的画师,现在的形象可以直接去演马戏团的小丑。”张珍媛从兜里掏出一包一直备着的湿纸巾,原本想扔给他,但在看到他那双满是炭灰的手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怕我脏了你的纸巾?”宋亚轩故意往前凑了一步,“或者,张部长愿意屈尊降贵,帮你的首席画师清理一下?” 张珍媛咬着唇。这里不仅有马嘉祺和丁妙妙,后排还有正在整理地毯的刘耀文和严茜。虽然大家都没看这边,但她总觉得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这种事,我只做一次。”她小声嘟囔着,像是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作为你刚才卖力演出的……行政奖励。” 她拿出一张湿纸巾,手指微微颤抖地靠近宋亚轩的脸。 他也很配合地微微弯腰,敛去了那一身咄咄逼人的锐气,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巨豹,乖乖地等待小主人的安抚。 纸巾擦过他的额头、鬓角,最后落在他的鼻尖。 张珍媛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皮肤。微凉的湿气中,是宋亚轩身上那种略带侵略性的体温。她能感觉到宋亚轩的呼吸沉了沉,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在那黑白交错的画纸之外,他又在构建另一个只属于她的图层。 “张珍媛。”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干嘛……”张珍媛手上用力捏了一下他的鼻尖,试图通过这种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你在发抖。”宋亚轩突然伸手,握住了她还在工作的小手。 他的手很大,即便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炭粉,那股力量感却让张珍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是……我是累的!”她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明天的校庆开幕。”宋亚轩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我会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画你。不是画大提琴,也不是画那个虚无缥缈的旋律,是画你。” 张珍媛的心跳猛地停了一瞬。 她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咳,两位,虽然很不想打扰这种‘艺术的融合’。” 不远处,刘耀文怀里抱着一捆大红绸子,正一脸尴尬地站在那儿,而他身后的严茜,脸色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马哥说,既然排练完了,咱们得先撤了。晚点还有变压器的例行巡查。”刘耀文挠了挠头。 张珍媛触电般地抽回手,脸红得快要冒烟。她也不管宋亚轩了,抱着自己的文案本子,低着头就往礼堂门口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丢下一句:“宋亚轩!你赶紧把地板擦干净!不然我克扣你的宵夜补助!” 宋亚轩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白色倩影,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他转过头,看向正走过来的刘耀文和严茜。 “耀文,谢了,这次时机卡得不错。”宋亚轩心情大好,拍了拍刘耀文的肩膀。 刘耀文憨憨一笑:“那是,我最看不得别人腻歪了……哎哟!” 严茜走在后面,不轻不重地在刘耀文背上拍了一下,语气冷冰冰的:“干活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但在严茜转身走出礼堂大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架孤独的大提琴。那一刻,她眼底闪过的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极深的落寞。 刘耀文愣了愣,刚才那一脸的憨笑慢慢收敛了。他看着严茜的背影,眼神变得异常深沉。 他知道严茜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这一场华丽的艺术晚会,对于这个总是把自己在黑暗中藏得紧紧的女生来说,意味着一种怎样的拷问。 这一场“碰撞”,撞碎了张珍媛的防线,也微妙地撞开了另一段尘封的往事。 礼堂的灯一盏盏熄灭。 大提琴和炭笔留下的痕迹,在黑暗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属于整个江大的狂欢。而属于张珍媛和宋亚轩的那个关于“画你”的约定,则像是一颗掉进湖心的小石子,在宁静的夜空下漾开了第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