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两人的排练室

江大艺术楼的深夜，总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静谧与空旷。

白天的这里塞满了南腔北调的开嗓声、参差不齐的琴音以及舞者们急促的呼吸，而此时此刻，所有的喧嚣都像是被那些厚实的隔音棉给吞噬了。长廊尽头的感应灯随着张珍媛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慢慢熄灭，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

“宋亚轩，你能不能走在前面？这一层楼都没人，甚至有点阴森……”

张珍媛怀里抱着那叠修整好的文案稿，脚步有些局促。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宽摆裙，在昏暗的长廊里，裙摆轻轻晃动，像是一簇不安分的流云。

“刚才在画室里挺横的，这会儿知道怕了？”宋亚轩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闲适地插在黑色工装裤的兜里。他的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唯有那低沉清越的嗓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激起了一层层细密的涟漪。

“谁怕了！我这是……为了保护文案稿。要是这儿突然窜出个猫猫狗狗的，把稿子抓烂了怎么办？”张珍媛挺了挺脖子，典型的“张部式硬撑”。

“放一百个心，江大的流浪猫这会儿都在喂猫点吃夜宵，没空理你。”宋亚轩快走两步，在“302舞蹈排练室”的门前停了下来。

他掏出备用钥匙，清脆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排练室里很黑，只有窗外那点儿微弱的月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给地面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辉。正对着门的，是占据了整面墙的排练镜。在黑暗中，镜子里倒映着两个模糊虚幻的身影，张珍媛下意识地往宋亚轩身边缩了缩。

“啪”的一声，宋亚轩按下了控制板上的总开关。

但亮起的不是刺眼的白炽灯，而是舞台侧边的两排橘色暖光。这种灯光通常是给话剧排练营造氛围用的，昏黄、暧昧，像是一层轻薄的薄纱，瞬间覆盖了整间铺满柚木地板的排练室。

“马老师让我来确认灯光定位点，怎么开这种灯？”张珍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既然是‘只有两人’的任务，开白炽灯太暴殄天物了。”宋亚轩转过身，背对着那面镜子，微微扬起下巴，看向那个站在光影边缘的女生，“过来，部长大人。”

张珍媛撇了撇嘴，但在那种温柔如水的灯光诱惑下，她还是乖乖地走了进去。直到她踏入排练室的中央，她才发现这里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大。她独自站在光圈里，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显得单薄又精致。

宋亚轩并没有急着工作，他走到音控台前，在那排密密麻麻的按键上熟练地弹拨了几下。

很快，排练室上方的立体声音响里，流淌出了一段极慢、极静的小提琴协奏曲。没有任何歌词，只有弦乐在空气中拉扯、纠缠，把原本就暧昧的氛围直接推向了某个临界点。

“宋亚轩，你这不是在检查灯光，你这是……你是想让我给你跳舞吗？”张珍媛抱紧了怀里的纸，她试图通过找茬来掩饰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我警告你啊，我可没练过，你要是敢笑话我，我就把你的炭笔全折了。”

“谁要看你跳舞。”宋亚轩轻笑着走过来。

他在距离她约莫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非常微妙——跨出一步就是亲昵，退后一步就是疏离。现在的他，正好站在这个安全区与沦陷区的边缘。

“我让你来，是想让你看看那个。”宋亚轩伸出手，指了指正前方的巨大排练镜。

张珍媛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通过镜子，她看到了身后的宋亚轩。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让他的五官陷在一种极具深度的阴影里。

“看什么？看我今天被你压榨之后出的黑眼圈？”

“看我的眼睛。”

张珍媛透过镜子，撞上了宋亚轩的目光。

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里，世界仿佛被静止了。宋亚轩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张珍媛感到陌生的、炽热的深邃。

“张珍媛，你记不记得你刚才在海报室里问我，为什么要关门？”宋亚轩的声音放得很低，混在小提琴的旋律里，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错觉。

“不知道……”

宋亚轩往前迈了一步，彻底打破了安全区。他比张珍媛高很多，这种由上至下的俯视姿态，配合着排练室里空灵的音乐，让张珍媛产生了一种无处可逃的局促感。

“关门，是因为我要在这张海报里留下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却不容反抗地从她怀里抽出了那叠文案稿，随手放在一边的扶杆上。

张珍媛两手空空，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失去了防御。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抵在了那一排长长的练功扶杆上。

宋亚轩双手扶住扶杆，顺势将她圈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

“你……你干嘛，这还在学校呢，贺珺琳万一拿着相机闯进来……”张珍媛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那种所谓的“内心炽热”正在快速地冲击着她脆弱的防御层。

“贺珺琳这会儿在剪辑脚本，刘耀文在陪严茜跑三千米，马老师……可能在丁妙妙的琴房里。”宋亚轩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张珍媛的耳尖，激起她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这里，只有我们。”

张珍媛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困在糖果罐里的小虫，周围全是甜腻而危险的气息。她明明应该推开他，骂他自大、骂他专制，可那个所谓的“呆萌感”却在这一刻拖了她的后腿——她竟然在想，宋亚轩近距离看，皮肤真的好得让女生嫉妒。

“张大部长，你每次害羞的时候，都会做出这种一副要跟我同归于尽的表情。”宋亚轩低笑一声，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导出来，让两人贴近的空气都跟着共振。

“宋亚轩，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张珍媛抬起头，那股子傲娇的劲头再次反扑。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里闪过一抹挑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魅力？觉得我这种‘傻白甜’肯定会被你这几招撩得找不到北？”

“难道不是吗？”宋亚轩挑了挑眉，眼神里的志在必得几乎不加掩饰。

“错！”张珍媛突然伸出食指，抵在宋亚轩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白卫衣，她能感觉到对方起伏的心跳。

“我之所以配合你，是因为我作为部长，要全方位地审核我的下属是否具备‘诱惑’校庆观众的专业能力。”她故意板起脸，那一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可爱得让人想亲一口，“显然，宋亚轩同学，你的表现……勉强合格。”

宋亚轩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这几天以来最由衷的一场大笑。

他果然没看错。这个女孩子虽然外表看起来傻乎乎的，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但她的内心深处有着一种极其灵动的智慧。那种在被动中寻找主动、在尴尬中制造趣味的天赋，才是最让他沉沦的地方。

“既然只是‘勉强合格’，那我是不是应该争取一下‘优秀’？”

宋亚轩止住笑，眼神变得更加粘稠。他在张珍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她别在发梢的那个蓝珍珠发夹。

“这个发夹，以后别戴了。”

“啊？为什么？”张珍媛急了，这可是她最喜欢的，“你嫌丑？”

“不。”宋亚轩指尖微微用力，将发夹取了下来。由于动作极轻，只带出了几根凌乱而顽皮的碎发。

他将发夹揣进自己兜里，然后低头，在距离张珍媛唇瓣仅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层砂纸滑过睡眠：“因为它太亮了，会分散我看你的注意力。”

张珍媛彻底没了脾气。她的防御层在这一刻，被宋亚轩霸道的温柔击成了粉碎。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甚至已经感觉到对方鼻尖传来的清冷香气。

就在宋亚轩准备更进一步，将这个充满暧昧的夜晚画上一个完美注脚时，排练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串极其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敲门声：

“宋哥！珍媛！你们还在里面不？咱们学校那个变压器炸了！全校停电，马老师说让咱们赶紧撤离！”

刘耀文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像打雷一样。

几乎是一瞬间，排练室内的橘黄色灯光晃了三晃，随即彻底陷入了死一样的黑暗。

“……”宋亚轩停下了动作，在这个黑暗的、只有他和张珍媛的空间里，他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长长的叹息。

“刘……耀……文。”他咬着牙吐出了这三个字。

而张珍媛，则趁着这一瞬间的黑暗，像只脱困的兔子一样，猛地从他的手臂下面钻了出去，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了那堆文案稿。

“停电了！安全第一！下班！”

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死里逃生的快意，哪怕在黑暗中，宋亚轩也能想象到她那副得逞后俏皮又脸红的样子。

“张珍媛，你给我等着。”

宋亚轩无奈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发夹。

黑暗里的排练室，虽然没有了那个期待中的吻，却留下了一个比吻更让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契契感”。

那是一种在黑暗、音乐与误打误撞中，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却又在每个细胞里继续疯狂发酵的……属于两个人的感情。

当他们走出艺术楼，看见教学区一片漆黑，唯有刘耀文拿着个巨大的手电筒在不远处晃来晃去时，宋亚轩第一次觉得，他和刘耀文大概是上辈子有仇。

而张珍媛抱着稿子跑在前面，感受着秋夜的凉风，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小声反击：

宋亚轩，这次算我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