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号仓库那扇沉重漆黑的铁门彻底被甩在身后时,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张珍媛重重地呼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觉到,那种窒息感终于散去了。
江大的校园在深夜里显得格外静谧,昏黄的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不远处校道上偶尔经过的一两个夜跑的学生,还有从宿舍区传来的模糊笑声,都让刚刚经历了一场“密室逃生”的几个人有种如梦初醒的虚脱感。
“真的活过来了。”贺珺琳拍了拍胸口,她手里还紧紧攥着相机。虽然额头上的擦伤由于汗水的浸泡有些火辣辣的疼,但那种从幽闭空间回归广袤世界的兴奋,让她眼里又跳跃起了平日里的灵动。
马嘉祺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原本一直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丁妙妙,这个平时在学生会里雷厉风行的优秀女生,此时步履却有些虚浮。
“还能走吗?”马嘉祺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自然而然地向丁妙妙伸出了手。
丁妙妙愣了一秒,看着那只修长有力、在路灯下泛着微光的手掌。她没像往常那样客套地婉拒,而是抿了抿嘴唇,将自己由于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心叠了上去。
“没那么娇气,就是腿有点软。”丁妙妙低声辩解,可那双原本总是透着干练和冷静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柔和。
刘耀文倒是精力旺盛,他大大咧咧地走在严茜身边,像个守护神似的,时不时还故意撞一下严茜的肩膀:“严大小姐,刚才在里面你不是挺冷静的吗?怎么现在一脸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被文哥我刚才撞门的英姿给帅到了?”
严茜冷冷地斜了他一眼,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已经维持不住了。她破天荒地没有回怼,只是低头看着路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下次撞门,先看看自己有没有穿护具,骨头硬也不是这么祸害的。”
刘耀文愣了愣,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而在队伍最末端的张珍媛,正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走出一副“我完全没有被吓坏”的优雅姿态。然而她脚下那双小皮鞋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略显杂乱的声响,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宋亚轩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跟在她侧后方。他看着张珍媛那一头原本柔顺、此刻却因为折腾而略显凌乱的黑发,还有她那对在寒风中微微发红的耳朵,心底那股逗弄的欲望又泛了起来。
“张大才子,虽然走得很快能体现你的飒爽英姿,但如果你能顺便把一直同手同脚的问题改一改,效果可能更显著。”
张珍媛的身形猛地一僵,随后迅速调整脚步,却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趔趄。她转过身,故意板着脸说:“宋亚轩,你看错了。我是在寻找一种能够最快恢复体力的节奏。而且,我没让你跟着我,你可以去前面找马老师。”
“算了吧,马老师现在眼里只有那位需要照顾的秘书长,我可不想去当那盏电灯泡。”宋亚轩往前跨了一步,直接并排走在她身边,“倒是你,刚才在里面嘴硬成那样,现在怎么不继续分析了?你那套‘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架势去哪儿了?”
张珍媛张了张嘴,原本想再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可对上宋亚轩那双似笑非笑、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黑色眼眸,她的气焰瞬间矮了一截。脑海里回想起刚才在黑暗中,她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搂着人家不放的画面,一股燥热瞬间从脖颈爬上了脸颊。
“我……我那是为了大局着想。”她弱弱地反抗,声音越来越小,“要是连我这个主心骨也表现得畏畏缩缩,妙妙姐她们不就更害怕了吗?我这是牺牲小我,成就集体的安定感。”
“哦——牺牲小我啊。”宋亚轩尾音拉得很长,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他突然俯下身,凑到张珍媛耳边,轻声呢喃道,“那这位‘牺牲小我’的英雄,刚才在我肩膀上蹭眼泪和灰尘的时候,也是为了安定感吗?”
“宋、亚、轩!”张珍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开两步,手指向他,说话都开始结巴,“那是……那是汗水!是汗水模糊了视线!你再乱说,我真的去投诉你了!”
宋亚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让这沉闷的劫后余生氛围终于染上了一抹属于大学生的鲜活。
西门外的街道依旧热闹。作为江大的“能量补给中心”,即便到了深夜,几家老字号的招牌灯箱依然闪烁成一片霓虹。
“老陈奶茶”那间不大的铺子前排着零星几个人,蒸汽从不锈钢桶里升腾而起,带着浓郁的奶香。
“七杯,全部三分糖,温热。”马嘉祺在柜台前熟练地扫码。
“哟,马会长,带校委组的同学出来加餐啊?”店老板老陈是个和蔼的中年人,一边麻利地封装,一边乐呵呵地调侃,“怎么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去哪儿打游击了?”
“去挖了点旧时代的宝藏。”宋亚轩插过话来,从托盘里顺手拎起一杯,动作却不是给自己,而是直接塞进了正对着菜单发呆的张珍媛手里。
温热的纸杯贴上微凉的手心,那股一直钻进骨缝里的寒气瞬间被驱散了。张珍媛低头看了看吸管,又看了看宋亚轩。
“发什么呆?不是说饿得肠胃蠕动了吗?”宋亚轩没好气地敲了敲她的杯盖,“赶紧喝,三分糖,不会让你那些追求完美的饮食计划破产的。”
张珍媛捧着奶茶,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杯边缘,心里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又上来了。她低头吸了一口,浓郁的红茶底配上恰到好处的甜度,像是一股暖流直接烫到了心尖上。
“其实……我平时习惯喝全糖的。”她垂着眼睑,声若蚊蝇地低声嘟囔了一句。
宋亚轩一愣,刚想损她一句“难怪有时候看起来傻傻的”,却见张珍媛突然抬起头,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绽开了一抹极淡、却比月光还要动人的笑意。
“不过今天……三分糖刚刚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在奶茶店朦胧的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温软。那种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带点小傲娇的姿态彻底瓦解了,露出了一只温顺又纯粹的内在。
宋亚轩看着她,那一瞬间竟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损话。他只觉得,这种劫后余生的夜晚,配合着这样一杯恰到好处的奶茶,似乎让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正像杯底的波波一样,悄悄向上浮动。
“这就感动了?”宋亚轩移开视线,却掩饰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下次再被锁着,我可不去救你。”
“谁要你救,下次我肯定带个大铁锤进去。”张珍媛吸了口奶茶,又找回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几个少年少女拎着奶茶分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原本沉重的话题在食物和热饮的抚慰下变得轻盈起来。
“不过说真的,”贺珺琳坐在刘耀文和严茜对面,把相机里刚才拍的一张模糊合照投影给他们看,“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三号仓库的门禁系统,设计得有点太巧了?刚好我们进去,刚好被锁,刚好珍媛能解开。”
“你是说,有人故意的?”马嘉祺递给丁妙妙一支吸管,眉头微微一挑。
丁妙妙摇了摇头,她的手心此时已经被马嘉祺捂热了,思绪也清明了许多:“不一定是针对我们七个人。江大这几年一直在搞老旧建筑修缮,那个三号仓库本来就是心理学系和历史系的共用存放点,可能是系统老化触发的意外。但……”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张珍媛:“珍媛,你刚才翻到的那份1996年的记录,我总觉得上面的笔迹有点眼熟。”
张珍媛正嚼着珍珠,闻言歪了歪头:“笔迹眼熟?妙妙姐,难道你二十多年前就在江大潜伏了?”
“去你的。”丁妙妙笑骂了一句,“我说的是,跟我们校刊部存档室里,那位老校工王大爷写的入库单有点像。”
提到“王大爷”,几个人的神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王大爷是江大的传奇怪癖人物,在那儿干了三四十年,传闻他守着学校所有陈年往事的钥匙,却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明天正好是王大爷值班。”马嘉祺将空掉的奶茶杯投进垃圾桶,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既然这仓库里藏着江大的旧试炼,我们作为现在的接班人,总得去要个说法。毕竟,今晚某些人可是吓得差点把别人的衬衫给撕了。”
“马嘉祺!”张珍媛再次炸毛,不顾形象地跳了起来,“你怎么也跟着宋亚轩学坏了!”
月色渐深,西门外的喧嚣也渐渐落幕。这群死里逃生的年轻人互相告别,三三两两地朝着宿舍走去。
宋亚轩送张珍媛到女生宿舍楼下。楼下的丁香花开了,暗香浮动。
“喂。”宋亚轩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已经踏上一个台阶的女孩。
“干嘛?”张珍媛回过头,手里还捏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纸杯。
“明天早起别迟到。你要是再顶着个熊猫眼去开会,我估计马老师会怀疑三号仓库里真的有吸取精气的怪物。”宋亚轩摆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
张珍媛站在那儿没动,直到宋亚轩走了几步,她才突然大喊了一声:“宋亚轩!”
宋亚轩停住脚步,疑惑地转过身。
“那个……刚才在仓库里,谢谢你的肩膀。虽然硬得要死,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反攻”勇气,“但确实比水泥地要好用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说完,她不等宋亚轩给出任何反应,像一阵风似的,飞快地刷卡钻进了寝室大门。
宋亚轩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半晌,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刚才被她靠过的左肩。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少女的甜香。
他低声轻笑了一下,对着夜空喃喃自语:“果然是个智商不太平稳的小笨蛋。”
而此时,在五楼的寝室里,张珍媛背靠着门板,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声,看着手里那个印着“三分糖”字样的标签。
她知道,虽然三号仓库的铁门关上了,但她心底那扇一直以来对自己、对外界、对这个总爱跟她作对的少年紧闭着的门,似乎在那个闷热潮湿、充满恐惧的夜晚之后,不可逆转地,开了一道缝。
这种感觉,远比在那堆腐朽卷宗里发现真相要来得触目惊心。
这就是劫后余生的代价吧,她想。
心跳得这么快,一定是因为奶茶里的咖啡因超标了,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