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的九月,空气里还残留着滚烫的、化不开的蝉鸣。柏油路面被烤出了一股干燥的烈日味,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听起来都透着一股焦灼。
张珍媛正处于某种名为“艺术家的固执”的爆发边缘。
她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几乎遮住她半张脸的实木物资箱,箱子里塞满了校庆“时光胶囊”项目所需的丙烯颜料、调色板和一叠厚厚的宣传海报。箱角硬生生地顶着她的肋骨,每走一步,那股沉闷的压力都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拒绝校友广场上那些志愿者伸出的援手。
“呼——”她停在林荫道的第十棵梧桐树下,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乌黑的碎发不安分地粘在红润的脸颊上。
那一刻,张珍媛心里有个小人在疯狂吐槽:张珍媛,你真是个笨蛋。明明只要示个弱,现在已经坐在空调房里喝奶茶了。可另一个穿着“美术系尊严”外衣的小人却叉着腰回击:不行!身为项目视觉负责人,连这点东西都搬不动,以后怎么在那个“毒舌”广播台面前抬起头?
她所谓的广播台,其实指的就是那个现在正站在广场中央,拿着麦克风试音的家伙。
“喂——喂——江大广播台,现在进行校庆项目首次实地调音。刘耀文,你的低音炮拉得太过了,想把校友们的耳膜震碎吗?”
那声音清冽中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磁性,穿过嘈杂的蝉鸣,精准地敲击在张珍媛的耳膜上。
宋亚轩。
张珍媛撇了撇嘴,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隔空给那个声音的主人一记“精神防御”。她调整了一下箱子的重心,准备一鼓作气冲刺到终点——校友广场的中心喷泉。
然而,命运往往在人最想逞强的时候开个恶意满满的玩笑。
就在她迈步的一瞬间,脚下的一块地砖因为年久失修轻微晃动了一下。那是江大著名的“坑人砖”,表面平整,实则内藏玄机。张珍媛只觉得脚踝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像是瞬间被抽离的地基,连同那个沉重的木箱一起向斜前方歪去。
“完蛋……”她闭上眼,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丙烯颜料洒一地、自己摔个狗啃泥的惨状。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双稳健且温热的手掌,在千钧一发之际,托住了木箱的底部。与此同时,一股混合着薄荷与柠檬香气的清爽气息迅速笼罩了她。那种气息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极具存在感。
“张珍媛,你是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校庆项目表演一个‘平地飞升’吗?”
那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调侃,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轻微共振。
张珍媛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盛满了太阳碎光的桃花眼。宋亚轩微微弯着腰,衬衫的领口有些松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是在测试重力加速度!”张珍媛的脸颊由于受惊和羞恼,瞬间红到了耳根。她本想立刻抢回箱子,可那股突如其来的傲娇劲儿让她僵在了原地。她既不想承认对方救了自己,又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得太狼狈。
这就是她的“逻辑”:只要我嘴够硬,尴尬就追不上我。
“哦?测试结果呢?是不是发现美术系的东西其实比广播台的话筒重得多?”宋亚轩没给她推开的机会,双臂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将那箱子接了过去。
“你还给我!我自己能行!”张珍媛伸手去抢,结果因为动作太快,指尖划过宋亚轩温热的手背,那股莫名的触电感让她像缩手不及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行了,别硬撑。要是把这些颜料摔了,丁妙妙待会儿登记物资时估计会用那种看‘失智儿童’的眼神看你,你确定想体验?”宋亚轩挑了挑眉,转身就往广场中心走去,步伐稳健地像是在自家庭院散步。
张珍媛跺了跺脚,只能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宋亚轩你个自大狂……谁要你帮忙了,显得我好像很弱一样……”
此时的校友广场中心,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刘耀文正跨在音箱架子上,满头大汗地调整着信号线,他那一脸“我能搞定所有机械”的自信,在对上严茜审视的目光时,瞬间怂了一半。
严茜手里拿着一份精细的施工图纸,正微微皱眉看着搭建了一半的背景板。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长裙,在一片喧闹中显得格外沉静。
“耀文,左边的支架偏了三厘米。如果你不想让老校友们签名时背景板塌掉,最好现在就重调。”严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周密。
“好嘞!马上改!”刘耀文嘿嘿一笑,虽然嘴上受着指挥,眼里却全是专注的爱慕。
而在广场旁边的遮阳棚下,作为项目总协调的马嘉祺,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低头在一本深色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丁妙妙坐在他身侧,正一丝不苟地核对各系的签到表。两人偶尔交谈两句,气氛平和得像是一对共事多年的老友,却又在指尖传递资料的瞬间,流露出一种极高的透明感和默契。
“马老师,物资到了。”
宋亚轩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他把箱子稳稳地放在丁妙妙面前的桌子上,转头看向身后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女孩。
“哎哟,咱们的‘首席画师’张珍媛同学终于到了。”马嘉祺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志性的温润微笑,调侃道,“听亚轩说,你刚才差点在林荫道献祭了这一箱子颜料?”
“没……没有!那是宋亚轩他夸大其词!”张珍媛一边否认,一边疯狂用眼神“暗杀”宋亚轩。
宋亚轩却只是耸了耸肩,随手从旁边拎起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了盖子。就在张珍媛以为他要自己喝的时候,他却极其自然地把水递到了张珍媛面前。
“喏,喝口水。脸红得跟刚才搬的那箱红色颜料一个色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会不欺负我?你现在就在欺负我!”张珍媛一把夺过水瓶,虽然语气凶巴巴的,但手却很诚实地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了心头那股躁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贺珺琳从舞台后面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洗出来的胶片照片。
“喂,你们看这张。刚才路过林荫道时随手抓拍的。”贺珺琳晃了晃手里的一张速干照片。
众人围了上去。照片里,阳光穿透梧桐叶,在灰白的水泥地上落下斑驳的影。画面中心,宋亚轩正俯身托住那个巨大的木箱,而张珍媛仰着脸,惊愕、羞恼与阳光下的微光交织在她的眼睛里。那是一个极具张力的瞬间,仿佛周围的喧嚣都静止了,只剩下这两个人在磁场中心的纠缠。
“拍得不错,珺琳,有那种‘宿命感’了。”丁妙妙轻声评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宿命感个头啊!”张珍媛盯着照片,心里却猛地一沉,“等等……我口袋里的东西呢?”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侧边的衣口袋。原本应该别在那里的、作为“时光胶囊”启动钥匙,不见了。
那是这次校庆项目的灵魂信物,也是他们七个人身份的凭证,丢了它,不仅进不去核心库房,更是象征着由于她的疏忽,把项目的“开端”弄丢了。
刚才那次重心不稳……难道是掉在梧桐树林里了?
张珍媛的脸色瞬间从红色变成了惨白,那种傲娇的壳纹裂开了,露出里面那个有些呆萌且容易慌神的小肉身。
“怎么了?”马嘉祺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我可能……”张珍媛张了张嘴,声音变得有些发涩,“我把那个胸章丢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刘耀文从音箱架上跳了下来:“那是定做的,没补办的可能啊,珍媛。”
严茜停下了手中的笔,眉头微蹙。
宋亚轩看着张珍媛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想起了刚才她差点摔倒的地方,那里确实有很多石缝和密集的草丛。
“别在这里掉金豆子,丢人。”宋亚轩突然伸手,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张珍媛的额头。虽然动作有点粗鲁,但力度却很轻。
“宋亚轩,你还损我……”
“我说你丢人,是因为你还没找就觉得找不到了。”宋亚轩转过身,对马嘉祺做了个“交给我”的手势,“马老师,广播台这边的调音刘耀文能搞定。我去陪这位‘艺术家’复习一下重力加速度的落点。”
说完,他没等张珍媛反应,直接拽住了她的手腕。
“走了,回现场。”
张珍媛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手掌传来的温度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在九月刺眼的阳光下,她看着宋亚轩宽阔的背影,心里那个“攻防型”的小人彻底缴械投降。
她没有发现,宋亚轩在转身的一瞬间,眼神里并没调侃,而是一种近乎执着的、想要为她解决所有麻烦的笃定。
那是平行时空重合的开始,也是无数个夏天里,最不起眼却最致命的一场心动序幕。
远处,江大古老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沉闷的风再次带起梧桐叶的沙沙声,仿佛在低声预告着,这个关于“时光胶囊”的故事,才刚刚揭开第一页。
而在那片被阳光遗忘的阴影里,那枚绿色的胸章,正静静地躺在石缝中,等待着命运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