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的青砖地被晨光扫得发亮,廊下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却衬得这座执掌宫闱人事的中枢机构愈发肃静。杜变站在正厅门外,身上换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宦官服,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布料贴合着单薄的身躯,颈间的疤痕被衣领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得与年龄不符的眼睛。
昨日崔娉婷的话还在耳畔回响,“你的命是我的”,这六个字像烙铁般烫在他心上。他很清楚,踏入尚宫局,便是踏入了另一个漩涡,这里虽无天牢的酷刑,却处处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杜变?”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门口的小宫女领着他进门,指向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的崔娉婷。她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宫装,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没有戴多余的饰物,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支碧玉簪,清冷的气质愈发凸显。案上的烛火跳跃,映得她侧脸线条利落,眼神专注在账本上,指尖划过纸面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参见崔大人。”杜变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刻意压下了前世状元郎的傲骨,多了几分宦官应有的恭谨。
崔娉婷抬眸,目光如寒潭般掠过他全身,从他梳理整齐的发髻到磨得发白的鞋尖,最后定格在他眼底:“三日之期,你倒准时。”她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笔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尚宫局规矩森严,既入我门下,便要守我的规矩。从今日起,你归掌事司管辖,负责整理各宫宦官宫女的考勤档案,日落之前,把这三年的卷宗全部核对完毕,不得有误。”
杜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墙角的木架上堆着高高的卷宗,足有一人多高,泛黄的纸页边缘卷起,显然是积了许久的活计。日落之前核对完毕,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怎么?做不到?”崔娉婷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讥讽,“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也配谈复仇,配让我帮你?”
杜变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崔娉婷的试炼。她要看看自己的隐忍与能力,是否值得她下注。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属下遵命。”
没有多余的抱怨,他转身走向木架,抱起一摞卷宗放在案上。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不同人的笔体,有些甚至模糊不清。他没有迟疑,立刻拿起卷宗,逐页核对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廊外的日影渐渐西斜。杜变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指尖翻过纸页的动作沉稳而迅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卷宗上,他也只是随手用衣袖擦了擦,目光从未离开纸面。
他的记忆力本就超群,前世苦读十年,过目不忘的本事早已练就。即便这些卷宗杂乱无章,他也能快速抓取关键信息,核对姓名、品级、考勤记录,找出其中的错误与疏漏。不知不觉间,案上的卷宗已堆积起厚厚的一摞,而木架上的存量渐渐减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玉真郡主娇蛮的嗓音:“崔娉婷!你给本郡主出来!”
杜变握着卷宗的手一顿,抬眸望去。玉真郡主穿着一身绯红宫装,裙摆上绣着展翅的凤凰,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崔娉婷放下手中的文书,面色不变:“郡主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要事?”玉真郡主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厅内,最终落在杜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讥讽,“本郡主听说,你把那个阉竖调到尚宫局来了?崔娉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种谋逆犯的同党,你也敢用?”
杜变的心沉了沉,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他知道玉真郡主是来找麻烦的,或许是昨日的羞辱未能尽兴,今日特意来尚宫局找茬。
“郡主殿下,”崔娉婷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杜变已被平反,如今是尚宫局的在册宦官,各司其职,并无不妥。殿下若是无事,还请回吧,尚宫局是办公之地,不宜喧哗。”
“不妥?”玉真郡主上前一步,指着杜变,“本郡主说不妥就不妥!昨日在杂役房,他就对本郡主不敬,今日又在尚宫局厮混,简直是玷污了这地方!”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宫女,“来人,把这个阉竖给本郡主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赶出宫去!”
“谁敢!”
杜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三十大板足以打残他,赶出宫去,他便失去了接近王振、保护李文竹的机会,复仇更是无从谈起。
“怎么?你还敢反抗?”玉真郡主被他眼中的气势吓了一跳,随即又恼羞成怒,“一个阉竖,也敢在本郡主面前放肆!给我打!”
宫女们迟疑着上前,崔娉婷却突然开口:“郡主殿下,尚宫局的人,轮不到你来处置。”她挡在杜变身前,目光冷冷地看着玉真郡主,“殿下若是执意如此,便是藐视尚宫局的规矩,藐视皇后娘娘的权威。”
提到皇后,玉真郡主的动作顿住了。她虽受太后宠爱,但皇后毕竟是中宫之主,尚宫局归皇后直辖,她若是真的在这里动了尚宫局的人,皇后那里也不好交代。
“好,好得很!”玉真郡主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崔娉婷和杜变,“你们给本郡主等着!”她又看向杜变,眼神阴鸷,“阉竖,你最好祈祷别落在本郡主手里,否则,本郡主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她狠狠一跺脚,带着宫女们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尚宫局。
厅内恢复了平静,崔娉婷转身看向杜变,目光复杂:“你倒是有几分骨气。”
“属下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杜变躬身道,语气依旧恭谨。
崔娉婷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骨气要有,隐忍更要有。在这宫里,光有骨气是活不长的。”她转身回到案前,“继续干活吧,日落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杜变点头,重新拿起卷宗。刚才的冲突让他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他知道,玉真郡主不会善罢甘休,以后的麻烦只会更多。但他没有退路,只能迎难而上。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照进厅内,将案上的卷宗染成金色。杜变终于核对完最后一本卷宗,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核对完了?”崔娉婷的声音传来。
“是,属下已全部核对完毕,共找出十七处错误,已标注在卷宗末尾。”杜变将整理好的卷宗递过去。
崔娉婷接过,随意翻了几页,看到上面清晰的标注和工整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原本以为杜变要么会抱怨推诿,要么会敷衍了事,没想到他不仅完成了,还做得如此出色。
“不错。”崔娉婷放下卷宗,“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到我这里来领新的差事。”
“是,属下告退。”杜变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尚宫局。
走出尚宫局的大门,晚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杜变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心中思绪万千。今日的试炼他通过了,但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他正准备回杂役房,却看到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是李文竹。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襦裙,披着素色披风,在晚霞的映照下,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看到杜变出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快步走上前。
“杜兄,你还好吗?”李文竹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着他,“玉真郡主今日是不是去找你麻烦了?”
杜变心中一暖,没想到她竟然一直在这里等自己。他摇摇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我没事,崔大人护住了我。”
“那就好。”李文竹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这是我让厨房做的糕点,你今日辛苦了一天,想必饿了,拿着垫垫肚子。”
油纸包递过来时,还带着温热的气息。杜变接过,指尖触碰到她的指尖,感受到一丝微凉的柔软,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前世的他,未能护住她,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谢谢你,文竹。”杜变的声音有些沙哑。
“跟我客气什么。”李文竹脸颊微红,轻声道,“尚宫局规矩严,崔大人又是个不苟言笑的,你以后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尤其是玉真郡主,她向来记仇,你千万不要招惹她。”
“我知道。”杜变点头,将油纸包紧紧握在手中,“你也一样,离王振和玉真郡主远些,他们都是危险人物。”
李文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轻点头:“我会的。时候不早了,我该回翰林院了,你也早点回去歇息吧。”
“好。”
杜变看着李文竹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才转身向杂役房走去。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驱散了一天的疲惫与苦涩。
回到杂役房,同屋的小太监已经睡下了。杜变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却毫无睡意。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的事情,崔娉婷的试炼,玉真郡主的刁难,李文竹的关心,这一切都像一根根丝线,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崔娉婷调他到尚宫局,绝不仅仅是因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那么简单。这个女人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帮她铲除异己、巩固权力的刀,而自己,就是那把刀。
但他不在乎。他需要崔娉婷的权力和资源来复仇,来保护李文竹。至于未来,他自有打算。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杜变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窗外。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是王振的人?还是玉真郡主派来的?
杜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自己的重生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不会退缩。王振,玉真郡主,所有欠他真郡主,所有欠他的,他都会一一讨回来。
第二日一早,杜变准时来到崔娉婷的书房。
“今日给你的差事,是去坤宁宫送文书。”崔娉婷将一叠密封的文书递给他,“记住,路上不许停留,不许与人交谈,送到皇后娘娘手中后,即刻回来复命。”
“属下遵命。”杜变接过文书,心中有些疑惑。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守卫森严,送文书这种小事,为何要让他去做?
但他没有多问,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在前往坤宁宫的路上,宫道两旁的树木刚刚抽出新芽,透着一丝生机。杜变抱着文书,步履沉稳,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总觉得,今日的差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果然,走到半路,一道绯红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的假山后走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玉真郡主。
她身后跟着六个身材高大的太监,个个面露凶光,显然是有备而来。
“阉竖,没想到吧?”玉真郡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昨日有崔娉婷护着你,今日,我看谁还能救你!”
杜变心中一沉,停下脚步,将文书紧紧抱在怀里。这里是宫道,来往的人不多,但万一有人经过,玉真郡主未必敢明目张胆地对他动手。
“郡主殿下,属下奉崔大人之命,前往坤宁宫送文书,耽误了时辰,后果自负。”杜变的声音平静,试图用规矩来压制玉真郡主。
“后果自负?”玉真郡主冷笑,“本郡主就是后果!给我上,把他手里的文书抢过来,然后把他拖到假山后面,好好教训一顿!”
六个太监立刻上前,朝着杜变扑了过来。他们都是玉真郡主特意挑选的,身材高大,力气过人。
杜变眼神一凛,侧身避开第一个太监的擒拿,同时抬脚,狠狠踹在对方的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太监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前世的杜变不仅饱读诗书,还曾拜名师习武,虽然重生后身体虚弱,但基础还在。对付这几个只会仗势欺人的太监,他还是有把握的。
但他知道,不能恋战。这里是宫道,若是动静太大,引来守卫,对他没有好处。
他接连避开几个太监的攻击,动作敏捷如猫。怀中的文书始终被他护得严严实实,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废物!都是废物!”玉真郡主看着手下迟迟拿不下杜变,气得大喊大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宫女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玉真郡主脸色一变,她没想到皇后会在这个时候经过。她狠狠瞪了杜变一眼,咬牙道:“算你好运!我们走!”
说完,她带着手下的太监,匆匆离开了。
杜变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刚才的打斗虽然短暂,但他的身体还是有些吃不消。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抱着文书,继续向坤宁宫走去。
来到坤宁宫门口,守卫核对了文书和杜变的身份后,将他领了进去。
坤宁宫的陈设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皇后端坐在正厅的凤椅上,穿着明黄色的宫装,头戴凤冠,容貌端庄,气质雍容。
“奴婢杜变,奉尚宫局崔大人之命,前来送文书。”杜变躬身行礼,将文书递了上去。
皇后身边的女官接过文书,呈给皇后。皇后翻阅着,目光时不时落在杜变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你就是杜变?”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威严。
“是,奴婢正是。”
“听说你昨日在尚宫局,顶撞了玉真郡主?”皇后放下文书,语气平淡地问道。
杜变心中一紧,连忙躬身道:“回皇后娘娘,并非奴婢顶撞郡主,而是郡主殿下前来尚宫局闹事,奴婢只是自保而已。”
皇后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崔娉婷向我举荐你,说你聪明能干,有勇有谋。今日看来,果然不错。”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玉真郡主被太后宠坏了,行事有些任性。你以后在宫中,既要懂得隐忍,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谢皇后娘娘教诲,奴婢谨记在心。”
“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杜变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坤宁宫。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心中百感交集。皇后的态度,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许,在这座深宫里,他并非孤立无援。
回到尚宫局,杜变向崔娉婷复命。
“皇后娘娘有没有说什么?”崔娉婷问道。
“皇后娘娘夸赞了属下几句,还嘱咐属下要懂得隐忍和自保。”杜变如实回答。
崔娉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皇后娘娘向来明辨是非。玉真郡主那边,你不必太过担心,有皇后娘娘制衡,她不敢太过放肆。”她顿了顿,“今日你表现不错,没有让我失望。从明日起,你随我处理一些宫中人资调配的事务。”
杜变心中一喜,这意味着崔娉婷开始真正信任他,给他接触核心事务的机会了。
“属下遵命,谢崔大人栽培。”
崔娉婷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但记住,若是敢背叛我,我会让你比死更难受。”
杜变躬身道:“属下不敢。”
他知道,自己与崔娉婷的合作,是一场危险的博弈。但为了复仇,为了李文竹,他别无选择。
深宫内院,暗潮汹涌。杜变站在尚宫局的廊下,看着远处的宫墙,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暗中酝酿,即将将他和所有与他相关的人,都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