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墨千站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
外墙的漆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粗糙发灰的墙面,楼道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着,空气里混着陈旧木头的潮味,楼下还有一缕淡淡的咖喱香气。
她一步步踏上吱呀摇晃的楼梯,停在二楼最深处的那扇门前。
门没关紧,留着一道窄缝。
屋里热闹得很,几个孩子的吵闹声一股脑挤了出来。
“咲乐!还给幸介!”
“不要!现在是我的了!”
“优,你管一下她啊!”
“不关我事,又不是我抢的。”
“克巳你偷笑什么?刚刚明明你也伸手了!”
“我没有!”
“你就有!”
细碎的争执此起彼伏,吵闹却并不让人反感,反倒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
墨千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屋里的吵闹骤然停下。
下一秒,门被人“唰”地一下拉开。
小姑娘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黑亮的眼珠像两颗干净的玻璃弹珠,一看见她,瞬间亮得惊人。
“姐姐!”
咲乐直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使劲往里拽。墨千被她拽得脚步一踉跄,跨过门槛的时候,险些踢到门口堆得老高的旧书。
屋子很小,大半空间被一张上下铺占去,余下的空地挤着一张矮桌、几个坐垫,还有一堆孩子们攒下来的零碎小玩意儿:彩色玻璃碎片、缺角的小碗、一截磨得发亮的旧铜管。
墙面被画满了稚拙的涂鸦,最中间一幅,是五个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
“姐姐你终于来啦!”咲乐牢牢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幸介刚刚还说你可能不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上铺传来男孩凉凉的声音。
“我是说‘有可能’,不是肯定。”
幸介垂着眼,黑发遮着半只眼睛,身形清瘦,比其他孩子稍长几岁。
“幸介,不许闹脾气。”
厨房方向传来男人温和的声音。
织田作探出头,手里握着锅铲,身上依旧是那件熟悉的深色风衣,偏偏腰上系着一块格格不入的碎花围裙,看着莫名滑稽,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墨千,随便坐,咖喱马上就好。”
墨千顺势在矮桌旁坐下,有些意外:“织田先生还会做饭?”
“只会咖喱。”织田作的声音隔着空气传来,轻淡随意,“每周都是咖喱,他们大概早就吃腻了。”
“才没有!”
角落里,小小的男孩立刻抬头反驳。他看着年纪最小,软乎乎的黑发,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兔子玩偶,眼神认真得很。
“你是克巳!”
墨千微怔。
“我不是克巳。”小男孩乖乖摇头,伸手指向刚从下铺爬下来的雀斑男孩,“我是优,那个才是克巳。”
被叫到名字的克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乱糟糟的头发衬得他格外鲜活:“姐姐好。”
“你们好。”
墨千温柔颔首。
幸介从床上利落跳下来,坐到她对面,黑眸直直望着她,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姐姐,你上次讲的故事,后续呢?那只小猫最后找到家了吗?”
“对啊,姐姐,我也想听!”真嗣兴奋跑到她面前。
墨千微微一顿,她上次确实只讲了一半,没想到他们还记得。
“还没有。”她轻声道,“它还在路上。”
“那它现在在哪里?”幸介追问得认真。
墨千想了想,缓缓道:“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一直往前走,没有停。”
幸介皱着小眉头,似懂非懂。
旁边的咲乐早就忍不住,拽着她的袖子轻轻晃:“姐姐再讲故事!再讲一个嘛!”
“先吃饭。”
织田作端着热气腾腾的锅走出来,打断孩子们的吵闹。
他安静地给每个孩子盛饭,浇上金黄的咖喱酱汁,动作不快,却稳得让人安心。
五个孩子乖乖围坐成一圈,齐声小声道:“我开动了!”
墨千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味道很家常,甚至偏淡,谈不上惊艳。
可孩子们吃得格外香甜,一口接一口,眉眼都是满足。
织田作坐在一旁,没有动碗筷,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吃。眼底浅浅覆着一层温柔,安静、从容,又带着一点旁人读不懂的疲惫。
“你不吃吗?”墨千看向他。
“我吃过了。”织田作淡淡笑了笑,“看着他们吃,就够了。”
阳光从狭小的窗棂落进来,轻轻铺在他红褐色的发梢。
他明明还很年轻,眼底却已经沉淀出淡淡的纹路。
墨千静静看着他,心头莫名一软。
这个人见过世间最极致的黑暗,深陷泥沼,可他从未被黑暗同化。他一无所有,却捡回五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守着一间破旧的小公寓,日复一日煮着一成不变的咖喱,写着没人看、也永远写不完的日记。
她想起原著里那个结局。
那本没能写完的小说,那个没能等到梦想的青年,心头轻轻发涩。
“姐姐?你怎么不吃饭了?”咲乐抬头看她。
墨千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没事,刚刚在想故事,想好了。”
“继续讲小猫的故事!”幸介立刻抬头。
其余几个孩子也纷纷点头,满眼期待。
墨千放下勺子,坐直身子,缓缓开口。
“那只小猫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路上,它遇见了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
“小鸟摔在路边,飞不起来。小猫本来不想管,它自己也很累,只想快点赶路。可小鸟说了一句话,小猫就停下脚步了。”
“小鸟说什么?”优抱紧怀里的兔子,听得入神。
“它说,我认得回家的路,只是我飞不动了。你带我走吧,我给你指路。”
孩子们屏息听着。
“小猫想了想,答应了。它让小鸟站在自己背上,小鸟指路,它负责往前走。”
“它们走了很远的路,小鸟指的路,有时绕远,有时回头。小猫好几次不耐烦,差点想把小鸟丢下。可每次看见小鸟折断的翅膀,它又忍了下来。”
“后来路上遇上大风暴,大雨连夜不停,小猫把小鸟死死护在身下,自己淋了整整一夜。小鸟一点雨都没沾,小猫却冻得快要撑不住。”
咲乐微微抿起嘴:“那后来呢?”
“风暴停了,天晴了。”
墨千的声音很轻,温柔又平静。
“小猫撑着站起来,忽然发现,小鸟的翅膀,已经好了。”
“小鸟飞到树枝上,回头对小猫道谢。它告诉小猫,那棵树,就是它的家。”
“小猫抬头一看,愣住了。”
“原来,它们绕了那么远、那么辛苦的一路,最后的终点,就在最开始出发的不远处。”
听到这里,屋里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