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千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白里。
对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空白。
像一张没有被书写过的纸,无边无际,纯白刺目。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清晰的,但没有影子。
她在这个世界没有影子。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只有一个人。
墨千转身,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那个黑点在移动,朝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人形。但不是神谷秀明,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那个人形走到她面前,停在三步之外。
祂没有脸,整个人模糊看不清。
但墨千知道它在看她,看不清眼睛,她也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你是谁?”

她问。
那人没有回答。祂伸出手,指向墨千身后。
墨千回头——
然后醒了。
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向四周延伸。墨千盯着那些裂缝,心跳很快,但呼吸是平稳的。
她已经连续做了七天同样的梦,每天都是一样的空白,一样的人形,一样的指向她身后。每次她回头,都会醒来。
窗外天还没亮,凌晨五点多。墨千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自从暗影事件结束、她的异能进入第三阶段后,这个梦就开始了。
她不觉得是普通的梦,但也不确定是什么。预知?异能的后遗症?还是神谷秀明消失后留下的某种“回响”?她不知道。
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监控摄像头闪着红灯。
情报分析室的门没锁,墨千推门进去,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看完的文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将海量信息分类归档。她做得很熟练,甚至不需要思考。但那个梦一直盘旋在脑海深处,像一张没有写完的纸。
早上七点,有人敲门。
“进。”

门推开,中原中也走进来。他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扫了一眼她的桌面。

“你又通宵?”
“没有。起得早。”

中也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饭团和一瓶绿茶。

“食堂今天有早餐,顺便给你带的。”
“谢谢。”

墨千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是梅干味的,酸酸的,很开胃。
中也靠在桌边,双臂抱胸,看着她吃。

“你脸色不太好。”
“睡眠不好。”


“还是那个梦?”
墨千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只在中也面前提过一次,那天在训练场,她随口说了句“最近老做梦”,中也当时没说什么,但显然记住了。
“嗯。”


“要不要去医疗部看看?”
“不用。”

墨千把饭团吃完,喝了一口绿茶。
“只是梦。不影响工作。”

中也盯着她看了几秒,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到窗边。

“随便你。但如果撑不住了,别硬撑。”
“我知道了。”
中也走后,墨千继续工作。上午十点,有人敲门送来了一个包裹。包裹是深蓝色的布包,用金色的绳子系着,打开一看——是一套和服。浅紫色的底,上面绣着白色的桔梗花,布料柔软,做工精细。包裹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红叶秀丽的字迹:
“上次答应给你的。穿着它,别总穿那些黑漆漆的衣服。”
墨千捧着那套和服,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她在港黑穿了两年黑色西装套装,从来没有想过换别的颜色。
但红叶记得,记得她是个十五岁的女孩,记得她应该有权利穿好看的衣服。她把和服小心地叠好,放进柜子里。
下午,墨千去地下训练场拿一份落在那里的文件。推门进去时,芥川龙之介正在训练。他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黑色的布刃在身侧涌动,像活物一样。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头,黑眸里闪过一丝杀意,当看清是墨千,杀意消退,变成了惯常的冰冷。

“你来做什么?”
“拿东西。”

墨千走到场边的椅子上,从下面抽出那份文件,转身要走。

“等一下。”
墨千停下脚步,回头。
芥川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上次的事……在下听说了。”
墨千等着下文。
但芥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回头,布刃重新涌动,开始新一轮训练。墨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可能是芥川龙之介能说出的最接近“认可”的话。
不是道歉,不是感谢,甚至不是完整的句子。但“听说了”三个字,意味着他知道她在影世界里做了什么,意味着他没有再把她当成“碍事的废物”。
墨千没有回应,推门离开。
晚上,墨千回到房间。她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墙角。
影子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和普通的影子一样。暗影事件后,它再也没有“活”过。但墨千有时候会觉得,它只是在装睡。
她闭上眼。
空白,还是无边无际的空白。
她站在空白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影子。

“你来了。”
又是这个声音。
那个人形从远处走来,停在三步之外,看不清模样,但她在看它。
“你是谁?”

没有回答。它伸出手,指向她身后。
这次墨千没有回头。
七天来,她第一次没有在梦里回头。
“我不想再看你指的方向了。我想知道你是谁。”

人形的手缓缓放下。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它的“脸”上开始出现变化,渐渐浮现出轮廓。
先是眉毛,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一张脸正在成形,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笔,一笔一笔地描画。
墨千盯着那张脸,心跳加速。
那张脸……是她的。
更成熟一些,更像26岁的她,而不是15岁的她。但那确实是她,另一个世界的她。
“你……”

墨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张脸开口了,声音和墨千一模一样,但语调不同,更缓慢,更像是在念诗:

“你以为你在书写命运,但命运也在书写你。”
这是《千页绘卷》里青芜说的话。
“你是谁?”

墨千又问了一遍。
那张脸笑了。不是倒影那种诡异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 哀伤的笑。

“我是你写过的东西。”

“我是你笔下所有没能写完的故事,所有被放弃的设定,所有在深夜删掉的段落。我是你的‘千页绘卷’。”
墨千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那些在深夜里写下的文字,那些被撕掉的稿纸,那些因为不满意而删除的章节。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去了哪里?

“它们在我这里。”
对面的人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

“你每写下一个字,每删掉一个字,每修改一个情节,都会在另一个地方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就是我。”
“你想做什么?”

那人歪了歪头,那张和墨千一样的脸上露出思考的表情。

“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存在。”
祂伸出手,这次不是指向她身后,而是轻轻触碰了她的脸颊。
墨千感觉到一阵温热。

“你要小心。”

“因为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改变什么。以为你在写小说,但小说也在写你。”
墨千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裂缝。灯座。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墨千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温热触感。
那是梦吗?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千页绘卷》的笔记本。翻开,从第一章开始翻起,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她构思的。但此刻读起来,却像是在读别人的作品,那些文字里藏着一些她从未意识到的深意。
她翻到空白页,拿起那支黑色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一行字:
【千叶站在空白的空间里,看着面前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墨千盯着这行字,心跳如鼓。她刚才的梦,正在变成小说里的情节。是她先做了梦,然后写下来?还是她先写了,然后梦才发生?
她分不清了。
墨千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但现在,她该去工作了。
走出房间时,她在走廊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倒影正常。没有微笑,没有异动。
墨千转身离开。
身后的镜子里,她的倒影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