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匣子静静躺在书桌上,窗外梧桐的浓荫滤过午后的阳光,在泛黄的信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林小满指尖拂过匣子表面细腻的木纹,仿佛还能感受到祖母指尖留下的温度。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二封信,信封同样素白,边缘已经磨损,上面依旧是那行清隽有力的钢笔字——“苏念亲启”,落款“沈砚舟”。展开信纸,带着岁月沉淀的淡淡墨香和纸张特有的微酸气息扑面而来。信的开头没有寒暄,仿佛只是昨日谈话的延续:“苏念如晤:昨日听雨轩一晤,归来后心绪难平。窗外的雨声竟比昨日西湖畔的更为清晰,仿佛每一滴都敲在心头。你执笔勾勒兰草时低垂的眉眼,专注得仿佛隔绝了周遭所有喧嚣,那神韵,我竟不知如何用西洋画法捕捉其万一……”林小满的视线随着字句移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她仿佛被这文字牵引着,跌入了另一个时空。眼前的卧室景象渐渐模糊、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氤氲着茶香和水汽的江南旧影。1935年,清河坊。“听雨轩”临水而建,雕花木窗半开,窗外是蜿蜒流过的小河,岸边垂柳依依。周日下午的茶馆人声并不鼎沸,三三两两的茶客散坐在各处,低声交谈,或独自品茗看报。沈砚舟早早便到了。他选了个临窗的僻静位置,桌上摊开着画夹和几支削好的炭笔,一杯龙井茶袅袅冒着热气。他看似在整理画稿,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泄露了内心的期待。当那把熟悉的淡青色墨梅油纸伞出现在门口时,他几乎立刻站了起来。苏念今日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发髻依旧一丝不苟,那支羊脂白玉簪温润地簪在鬓边。她收起伞,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逡巡片刻,便准确地落在了窗边的沈砚舟身上。“苏姑娘。”沈砚舟迎上前几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快。“沈先生。”苏念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浅笑,比上次在凉亭时少了几分拘谨。她随他走到桌边落座。“尝尝这里的龙井,是今年的新茶。”沈砚舟为她斟上一杯清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苏念道谢,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落在沈砚舟摊开的画夹上。上面正是上次在西湖边未完成的雨中写生,那个撑伞的、属于她的剪影,如今已有了更清晰的轮廓,甚至添上了几笔朦胧的远山和雨幕。“这便是那日的画?”她轻声问。“是,”沈砚舟将画纸转向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意境未能尽述。”苏念仔细看着画中那个模糊的自己,以及周围用炭笔快速涂抹出的雨景氛围。她沉吟片刻,指尖轻轻点在画纸一角:“此处,若留白多些,是否更能显出雨雾的空濛?西洋画法讲究满,而我们的山水,有时‘无’处反胜‘有’。”沈砚舟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留白……妙!一味追求形似和光影的堆叠,反而失了那份含蓄悠远的意境。”他立刻拿起炭笔,在苏念所指之处轻轻擦去几笔浓重的线条,画面顿时显得疏朗透气了许多。“苏姑娘也懂画?”他放下笔,饶有兴致地问。苏念微微摇头:“家父喜好收藏字画,幼时跟着学过几日工笔花鸟,不过是些皮毛,远不及沈先生笔下气象。”“工笔花鸟?”沈砚舟来了兴致,“讲究的是精细入微,纤毫毕现。我在巴黎时,也曾临摹过一些东方古画,对那种极致的耐心和细腻的笔触深感钦佩。”他顿了顿,目光坦诚,“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见识一下苏姑娘的笔法?”苏念有些意外,脸颊微红,略一犹豫,还是点了点头:“献丑了。”沈砚舟立刻从画夹中取出一张崭新的宣纸铺开,又备好墨碟和一支细小的狼毫笔。苏念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她凝神静气,蘸墨,舔笔,动作娴熟而优雅。笔尖落在纸上,由轻至重,几笔勾勒,一株兰草的修长叶片便跃然纸上。她下笔果断,线条流畅而富有弹性,接着又用极细的笔锋点出兰花花苞的娇嫩形态,最后以极淡的墨色晕染出叶片的光影层次。沈砚舟看得目不转睛。他见过无数西方大师的素描和油画,追求的是光影体积的强烈对比和瞬间的爆发力。而眼前这看似简单的几笔,却蕴含着一种内敛的韵律和持久的生命力,每一根线条都仿佛在呼吸。“太美了,”他由衷赞叹,“这线条的力道和韵律感……与西洋画追求的块面结构完全不同。苏姑娘,你这‘皮毛’,已让我大开眼界。”苏念被他直白的赞美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笔:“沈先生过誉了。工笔重形,更重神。画兰草,需得心中有兰的清气。”“心中有兰的清气……”沈砚舟重复着这句话,若有所思。他拿起自己的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快速画了起来。他试图模仿苏念的线条,但炭笔的特性决定了它无法达到毛笔的圆润和弹性,画出的线条显得生硬许多。苏念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莞尔:“沈先生不必强求。工具不同,表现自然各异。西洋画法自有其磅礴开阔之处。”她指了指沈砚舟那幅雨中写生,“譬如这雨幕的渲染,用炭笔的皴擦便能表现出水汽弥漫之感,这是毛笔难以企及的。”“哦?愿闻其详。”沈砚舟虚心求教。两人就这样,一个教对方如何用炭笔的浓淡干湿表现水墨的韵味,一个教对方如何理解工笔的线条和留白。窗外的时光在茶香与低语中悄然流逝。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桌面投下变幻的光影,将两个低头探讨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暖融的静谧里。林小满放下手中的信纸,轻轻吁了口气。信的后半部分,沈砚舟详细描述了苏念画兰草时的专注神情,以及自己对工笔画法的惊叹与笨拙的模仿尝试。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含蓄的倾慕和愉悦。她仿佛能透过泛黄的信纸,看到那个午后茶馆里的光影,听到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低低的交谈。祖母苏念,在她记忆里总是温和而沉静的,像一幅年代久远的工笔画。她从未想过,祖母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生动鲜活、与人热烈探讨艺术的时刻。她拿起第三封信。这封信的日期,距离上一封不过三天。“念卿如晤:今日路过花市,见有白兰初绽,幽香沁人,忽忆起你昨日笔下兰草之清姿。遂购得一盆置于案头,画兰时若有神助(虽依旧拙劣,然自觉比昨日稍强)。附上涂鸦之作,聊博一哂。另,昨日提及之西洋透视法,我整理了几幅习作及图解,盼周日听雨轩再会时,能得卿指点……”信纸后面,果然夹着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画纸。林小满小心展开,是一幅用钢笔勾勒的、略显生硬的兰草图,旁边还标注着一些光影分析的箭头和文字。画技确实称不上精湛,但那认真的笔触和旁边详细的注解,却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林小满的目光落在“念卿如晤”四个字上,心头微微一颤。称呼已悄然从“苏姑娘”变成了“念卿”。信中的情感,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色,虽未明言,却已悄然加深、蔓延。她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祖母的老宅沉浸在暮色里,寂静无声。而手中这些来自半个多世纪前的信件,却像一扇被推开的窗,让她窥见了时光深处,一段被尘封的、带着墨香与茶韵的纸上情缘。她忍不住猜想,下一封信里,又会展开怎样动人的画面?而那个周日的听雨轩,他们关于“透视法”的探讨,又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那盆被沈砚舟置于案头的白兰,是否也曾芬芳了祖母的青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