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拖着最后一个行李箱站在巷口时,墙上的爬山虎正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七月的风裹着热浪,卷着巷子里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扑在她汗津津的脸上。
巷子叫“根福巷”,是她外婆守了一辈子的地方。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老房子挤挤挨挨,黛瓦粉墙,墙根下长着青苔,偶尔有几株指甲花,开得热热闹闹。
林小满是三天前回来的。在此之前,她在上海的写字楼里做了三年的策划,每天踩着高跟鞋挤地铁,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到深夜,咖啡喝到胃穿孔,最后却因为一次项目失误,被领导轻飘飘一句“能力不足”,丢了工作。
她灰头土脸地回到这里,推开外婆留下的那扇木门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原本堆满旧家具的小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竹椅,旁边的陶罐里种着薄荷,风一吹,散出清凉的味道。
“小满回来啦?”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你外婆临走前,特意托我照看着院子,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林小满鼻尖一酸,没说话。外婆是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她因为项目忙,没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这成了她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她在院子里住了下来。日子过得慢,慢得像巷子里的时光,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每天清晨,她被巷口早点铺的叫卖声吵醒。拉开窗帘,能看到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地上,碎成一片金。她趿着拖鞋,去巷口买两根油条,一碗甜豆浆,坐在院子里慢慢吃。
吃完了,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看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慢悠悠地晃过巷口;看放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追着跑着,把笑声洒了一路;看王婶家的猫,蜷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打盹。
这样的日子,安逸得不像话,却也让她心慌。
她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应该在上海的写字楼里,穿着精致的套装,谈着几百万的项目,而不是窝在这个老旧的巷子里,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直到那天,她遇见了老周。
老周是个木匠,住在巷子的最深处。他的铺子很小,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周氏木作”,字是用刻刀雕的,苍劲有力。
林小满是偶然逛到那里的。那天她闲着没事,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就看到了那个铺子。铺子门开着,里面飘出木头的清香。
她站在门口,往里望。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人,正坐在一张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专注地削着一块木头。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那块木头上。
“姑娘,进来看看?”老周抬起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温和。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铺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制品,小到木勺、木筷,大到木桌、木椅,每一件都做得精致细腻。她拿起一个木盒,盒子的表面刻着一朵荷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这是手工雕的?”她忍不住问。
“嗯。”老周点点头,放下刻刀,“现在没人愿意做这个了,费时间,还不赚钱。”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林小满看着那些木制品,心里忽然一动。她想起自己在上海做策划时,接触过很多文创产品。那些流水线生产的东西,精致是精致,却少了点温度。而老周做的这些,每一件都带着手艺人的心血,透着一股烟火气。
“老周叔,您这些东西,怎么不卖啊?”她问。
“卖?卖给谁啊?”老周笑了笑,“巷子里的人,谁家没有这些东西?年轻人又看不上。我也就是闲着没事,做点解闷。”
林小满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失业后,整日浑浑噩噩,觉得前途渺茫。可老周守着这个小铺子,守着一门老手艺,就算无人问津,也依旧乐在其中。
那天晚上,林小满失眠了。她躺在外婆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脑子里全是老周铺子里的那些木制品。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老周。
“老周叔,我有个想法。”她看着老周,眼睛发亮,“我帮您把这些东西卖出去,做成文创产品,您看怎么样?”
老周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姑娘,谢谢你的好意。可我这东西,上不了台面。”
“怎么上不了台面?”林小满急了,“您的手艺这么好,这些东西这么精致,肯定有人喜欢。现在的人,就喜欢这种有温度的手工制品。”
她跟老周讲文创,讲电商,讲品牌包装。老周听得云里雾里,却看着她眼里的光,不忍心拒绝。
“行,那我就信你一次。”他叹了口气,“反正我一把老骨头,也折腾不出什么浪花了。”
林小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开始忙活起来。先是给老周的木制品拍照,从清晨拍到傍晚,找最好的光线,拍最细腻的纹理。然后,她在网上注册了一个店铺,名字就叫“根福巷木作”。
她还根据每一件木制品的特点,写了一段文案。比如那个刻着荷花的木盒,她写道:“老城根下的木,刻着岁月的荷。愿你打开它时,能想起夏日的风,和巷子里的蝉鸣。”
店铺开起来的前几天,冷冷清清,一个订单都没有。
林小满有些泄气。她坐在院子里,看着葡萄架上的叶子,心里有点打退堂鼓。
王婶看出了她的心思,端来一碗绿豆汤:“小满啊,做啥事都急不得。慢慢来,总会好的。”
林小满喝着绿豆汤,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也舒坦了些。
她没有放弃。她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根福巷的日常,分享老周做木工的过程。她拍老周刨木头时,木屑纷飞的样子;拍他拿着刻刀,一丝不苟雕刻的样子;拍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拍墙根下的青苔,拍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
她的视频,没有华丽的滤镜,没有夸张的台词,只有最真实的烟火气。
没想到,没过多久,视频火了。
有人在评论区说:“好羡慕这种慢生活啊,看着就很治愈。”
有人说:“那个木盒太好看了,想买一个送给女朋友。”
还有人说:“我小时候也住在这样的巷子里,后来拆迁了,看到这个视频,突然想家了。”
订单,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
老周的铺子,一下子热闹起来。他每天忙着赶订单,刻刀拿在手里,越挥越有劲。林小满则忙着打包发货,跟客户沟通,有时候忙到深夜,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有一天,一个客户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收到木盒了,特别喜欢。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老城根下的美好。”
林小满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自己刚回来时的迷茫和焦虑,想起老周说的“没人愿意做这个了”,想起巷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原来,不是她不属于这里,而是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里。
老城根下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藏在青石板路的纹路里,藏在老周的刻刀下,藏在每一个日出日落里。而她,正用自己的方式,续写着新的篇章。
那天傍晚,林小满和老周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葡萄架下的薄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王婶家的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了过来,蜷在她的脚边。
“老周叔,”林小满忽然开口,“等咱们的生意再好一点,咱们就把巷子里的其他手艺人都召集起来,一起做文创,怎么样?”
老周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好啊,好啊。”
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的蝉鸣。青石板路上,有孩子的笑声,有大人的说话声,还有三轮车驶过的吱呀声。
老城根下的新故事,还在继续。